| 标题 | 海 |
| 范文 | 中图分类号：G4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2021）-06-398 这几年间，我常重复地做着一个梦。 是一片海，但没有阳光，沙滩，高大的棕榈，只断崖下这片破碎的很的岩石，透着坚硬的气息，无规律地丛立着，而在周而复始的浪花里，它们最终还是失去了自己的模样。 “老金，你还记得上次来是什么时候吗？” 没有想，我摇了摇头。 顿了会儿，她又问道：“那你会忘了我吗？”还未等我回答，她又浅笑着依偎在我肩旁，“或许吧，当真正意识到失去后，也就不会再失去了。” 迎面而来的海风，阵阵吹着，带着它特有的颗粒感，将小赵先前的话语消磨殆尽。 远处的海平面闪出一抹橘红，是日出，在迷朦的海雾中燃烧着。空气愈加炙热，愈加压抑，我别无选择的向海里跳去。 我被呛醒了，但不是被海水。 一面揉著加班到凌晨两点刚合上，现在还带有刺痛的双眼，一面抹着脸上冰冷的水渍，我本能地准备开口咒骂，但看见床边这个模糊的身影，以及她手里端着的玻璃水杯，又咽下气来。 她手上端着的玻璃杯，容量是500ml，不知道是什么工厂生产出来的，在这个所有可饮用水只有瓶装水的国家，买杯子装瓶装水完全是多此一举——一次性，是我们这个时代一个突出的特点。 因为我的贪睡（我们本该四点就出发），她泼了我一脸400ml冷开水，剩下的100ml，则是因为我现在又一次质疑了她想法的可行性，泼的猝不及防，毫不留情。 单休日，骑摩托到一千公里外看海。按小赵的想法，我的摩托车表底是200迈，骑五个小时就是一千公里，更好的是一路上两人谁也没手空出来拿手机。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朋友正在海边度假，在微信朋友圈里顺手发了张绝美的海景照，才让她产生了如此的嫉妒。但无论如何，我还是将手机藏在了身上。 “休曼公司，私人订制，高端售后。全新RTX250机器人，N31仿生芯片，Ⅱ代AI学习功能，云端永久记忆储存，只为留住最爱的他/她。品牌即是真理，价格即是王道……”我使劲地按下了电视的关机键，每天早六点，晚七点准时洗脑的“休曼”才得以获得一丝清闲。我顺手扶正了电视机上的那张边框破损的8寸相册，是很久以前一次结婚周年我们一家在海边拍的，回来的路上出了车祸，我本不喜欢拍照片的……小赵的余光扫了一眼电视，又扫了眼我的表情，再看向手中的杯子，顿了会儿，仰起头喝下了最后几滴水。 关好水龙头，拿好地图，打开休曼公司的GUARDⅢ型家庭安保系统，当我老金像保姆一样拾掇完这一切以后，小赵和老金就要开始他们的疯狂度假了。这次她并不单是要去看海，而且还要用她那个没盖子的玻璃杯将海装回来慢慢看。 不徒虚名，不虚此行。她敲着空玻璃杯说。 而被折腾的神情恍惚的我，只希望能有人打开我的头盖骨，将如浑水的一切全都倒走。 现在，站在这个尘土飞扬的乡道旁，我空转着摩托的油门，不知道之前是怎么答应这个傻丫头要骑摩托出去看海的，在这方圆八百里不是人就是楼的地方怎么会有海呢？她一只手握着她的那支玻璃杯，另一只手将她那张不知道多少年没更新的地图按在摩托车座上，仔细地搜索着海的踪迹。 趁她不注意，我偷偷地溜到了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枯干后，将藏在裤管里小腿旁的手机卸下，悄悄地开了机，亮屏的一刹那，未读信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都是些垃圾信息。一番筛选后，竟犹有几十条有用信息未读，我点开其中一部分，是平日关系不错的同事小叶发的，发了不少。 “金，今天公司高层会议你怎么没来？我们明白，你和华年遭遇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难以承受的，请你答应我不要失联好吗。公司明年在悉尼的项目就要开了，准备派我去担任大区经理，能给我一些建议吗？” “金，一柱和一弦已经被我顺路接走了。爷爷奶奶是不是忘了去学校接了？你以前不专门从公司订了一个RTX250嘛，哪去了？坏了就再换一个。” “没有什么是永存的，你我更是如此，不是吗？想留下的过去，于今都是虚幻的。我说，即便是心底所坚信的最坚毅的那份，也不过只是一种转瞬即逝的现实。金，我真的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重回正轨。看到后请回我消息，好吗？” 我紧握着手机，不知该如何回复。他人是如何看待我们间的关系，我并不关心，我想，只有我们知道彼此间的距离。 “不好意思，麻烦你把兄妹俩送到爷爷奶奶家。我现在在海边。”我草草地敲了一行字，便听见了小赵的呼唤。 看，她在地图上指出一块地方，嘴角洋溢着如同发现了新大陆般的喜悦。这里的地名是北海镇，没错，的确有“海”，我再一次被她的奇思妙想折服。 被小赵从半路拦下的一个正准备去外面收废铁的老者说，这镇子原先的确是因为地处北海而得名，一个深居内陆无人问津的内海，只有当地人明白它的重要性，把它奉为哺育生灵的神。后来来了家大公司，把这里开发成了旅游景区，再后来，交通发达了，实现了一日环球旅游，这里自然而然就被搁置了下来。公司不甘心，便把这里的海水全部淡化，做成瓶装饮用水。说着，老者指了指自己三轮车车篓里的矿泉水瓶子：北海神泉。最后，景区没人来了，海水也抽干了，这里就成了垃圾场。 垃圾场？小赵放下了手中她端祥了许久的“北海神泉”。老者补充道，北海抽干后的大洼地，专门用来堆放产自那家大公司的被淘汰、废弃的机器人，压碎了，埋在地下。老者说着，用手比划着一个真人大小的机器人是怎么被压缩成一个四四方方一掌宽的小方块的，一个个摞在一起，埋在地下。说完，他便卖力地蹬着三轮车走远了。 小赵蹲下身子，用手指一点点叩着被重型货车压得瓷实的黄土地，会有海水涌出，还是机器人的头颅？我们现在就站在北海的尸体，以及无数尸体之上。一辆辆喷着柴油黑烟的重型货车从乡道上疾驰而过，有的货箱上写的是休曼最新型号的RTX250，有的运的则是金属零部件，当然，也有稍稍不同的——摞了两层，码的整整齐齐，眼神无辜的肉猪。 我在镇子口西边的一家稍有规模的超市，给小赵买了瓶“北海神泉”。俩人按着她地图上的方向，找到了北海的遗迹，一个无边的大戈壁滩状的地方。而她却依旧兴奋不改地领着我爬上了一处极高的断崖，挑了处较平整的岩石，在上面铺开她准备好的毯子，两人并肩坐在上面，顶着呛人的飞尘望着下面的戈壁，假装心旷神怡。 你再给我说说，那个“威猛先生”的故事吧。她低头摆弄着手心中，那个我不知道她从岩石的哪个角落扣下来的藤壶。“威猛先生”八成是我路上被风冲昏了头脑的随口一提，没想到给她的印象竟如此之深。 “威猛先生”是我给高中时的一个同校男生起的外号，至于他真名叫什么，长相是何，我一概不知，只是听朋友讲过他的事迹。 据说，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叠五角星，各色的长纸条，按一定规律的翻折后就成了五边形，捏起它的五个角，就可以得到一个五角星，在一分钟内他可以叠近一百个！同年级没有女生能比得过他。 他似乎什么时候都在叠。他曾在上课时因一边听课一边叠五角星而被老师点起来过，各科都是如此。即便这样，他也丝毫不知悔改，且还十分用心的将上课叠的五角星穿成手链送给任课老师，让人头疼。 然而，让他出名却不是这件事。有一天，学校里面来了辆救护车，教学楼每层走廊的栏杆上都趴满了好奇的眼睛。后来“威猛先生”被退学了，原因是打架斗殴。 是在一次学校做例行家庭信息登记时，同班的一个女生半开玩笑地让他不要填，因为他不是人类，只是个会叠五角星的最低级机器人，而且他的父母肯定是见他整天这样，干脆就买了个休曼公司的机器人来代替他，载入了他的意识，就把他抛弃了。至于什么叠满十万颗星星父母就会回来，简直就是落伍的不行的骗小孩子的把戏。他听到了这里，低下头，放下了手中叠了一半的星星，就像是机器死机了一般，接着，他向那个女生走了过去，朝她的脸上挥了极重的一拳，女生的哮喘犯了，一片慌乱中，他叫来了救护车。叠纸星星，和女生打架，这便是我所说的“威猛”。 后来，女生的家长来学校闹事，曾一度要把他的头撬开，看看他究竟是不是机器人，而学校这边也联系不到他的家人，两方推拉扯搡，直到他确确实实地被吓尿了裤子，才作罢。随着时间的荡涤，这一切终究在我所残留不多的高中记忆中被淡化。唉，他没有什么做天文学家的远大理想，只是想叠十万颗星星，没有十万，他至少也叠了九万颗吧，为什么要嘲笑他呢。 听毕，小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沉默了良久。她捏起那个小藤壶，将它举在半空中专注地盯着它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我被装在一个立式木板箱里，周围的空间塞满了泡沫颗粒，在一个平板车上被人拖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他们用撬棍打开木箱，我看见了外面的阳光，像是第一次见到。一旁手里握着撬棍的男人，拍了拍他旁边的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的肩，对着我指指点点的，像是在介绍什么，我听不清楚。有两个小朋友，身高还不及我腰，仰望着我，眼神惊诧却专注。我活动了几下身子，走出木箱，才发现周围都是像我这样的木箱子。从箱子里走出来的，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正当我疑惑之际，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突然走上前来抱住我哭了起来，十分悲痛，有种喜极而泣的感觉。呵，我也有点忍不住，本想跟着他一起放声大哭一场来着，但梦醒了，而你却还在呼呼大睡。 她说完，放下了举得有些麻木的手臂，侧过脸来望着我，伸出手来，摩挲着我下巴上的胡渣，说大概就是這样的胡子拉碴。接着，她捏碎了手心中的那个藤壶，然后轻轻地吻上了我的嘴唇，不知道经过了多少个刹那，她的嘴唇才离开我，指着下面不远处镇子里涌动的人群，慢慢地说：你看吧，那就是海。她拿出那瓶“北海神泉”，让我用双手端着她的那个玻璃杯，给我倒了满满一杯净化海水，便随手将塑料瓶抛下了断崖，很久才传来回响。然后，她以一种出奇稳的动作一手接过了杯子，举在半空中，将藤壶的残渣撒了进去。 北海回来了。她说。 北海的天，因为干燥，尘土，而灰蒙蒙的，看不见阳光，只有太阳模糊的轮廓。这感觉太令我熟悉，使我一度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如果这是梦境，请快让我醒来;如果这就是现实，请让我死去。 玻璃杯中的水，随着她的心跳而波动着，一波起，一波落，一波消失在另一波之中，举在空中，与太阳平齐，就如同在海边看日出。小赵说，她满足了，看到海了，可以回去了。 北海镇的街道人涌如潮，小赵仍以她出奇稳的姿势在嘈杂的人群中端着她的玻璃杯，并且将一直以这样的姿势端回家去。明明有僻静的小路不走，非要走人满为患的夜市小道。 有一个炒饭的摊子吸引了我的注意。炒饭的摊主是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顶着高温站在灶炉后，左手有节奏地翻着锅，右手有序地向里面下着配料。后面那个手忙脚乱跟着收拾的女性，应该是她的妻子，离灶口有一段距离，但仍是热得直用脖颈间的毛巾给脸上擦汗。待桌旁客人的催促停止了，她便来到丈夫身后，给他的额头擦汗，实际上他一滴汗也没淌，只是不知疲倦地翻炒着。 等这一季忙完就给你去换一个，简直不能看了。妻子指着他的肚子说。 怕什么，有谁在意，我又死不了。省点钱，还要过年。男人以一种不屑的口吻应付道，继续翻着锅。 我在意啊。妻子搡了他一把，继续回到了忙碌之中，他浅浅地笑着。 我向摊子的一侧移了两步。看样子是机器人呵，我看着他那满是黑疤的肚子，与烧红的锅沿相接触时所产生的白烟暗自想道。 等我回过神来，却不见了小赵的踪迹。 小赵！我喊道。 我连续地喊了几声，但无人应答。倏然，我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我慌乱地掏出手机，才发现是小叶打来的电话。 我静默了几秒，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 金，我想好了，我准备这月底就出国，希望到时你能来参加我的辞别会——你现在人在哪里？ 我现在究竟在哪里？ 此刻，如同全世界的海水都在向我迎面涌来。站在人海之中，这里无不是漫无目的，周而复始的陌生面孔，我像是窒息了一般，完全不知该如何开口。 老金！远处的小赵忽然激动地大喊起来，朝我挥着手。 是赵华年吗？听筒里先是低声问道，渐渐地就没了声音。 我下意识地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才回过神来。 转头的一瞬，微风抚乱了小赵的头发，她的脖颈后印着一行字： RTX250 [MADE BY HUMAN] 作者简介：葛品孜，2002年10月，男，汉，高三在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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