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抗议活动考验委内瑞拉政府执政能力

    袁东振

    

    2014年2月以来，委内瑞拉爆发了近年最大规模的社会抗议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民众对当前社会经济状况的不满。抗议活动及其引发的社会动荡使马杜罗政府面临执政以来最严峻的挑战，增加了其施政难度。面对日益严重的社会冲突，马杜罗政府积极寻求应对之策，力图稳固执政地位。

    新一轮抗议活动的主要特点

    早在查韦斯执政以来，委内瑞拉国内各种形式的反政府抗议活动从未中断过。与此前的抗议活动相比，本轮抗议活动具有一些新特点，因而备受关注。

    发生时机敏感。此次抗议活动发生于查韦斯总统逝世和马杜罗政府执政周年之际。反对派在这个敏感时机，利用民众不满情绪向政府发难，在力图最大限度打压马杜罗政府威望的同时，提升自己的政治影响力。抗议活动及其解决方式，不仅考验马杜罗政府的政治智慧和应对危机的能力，而且拉开了政府与反对派新一轮较量的序幕，关乎马杜罗政府的执政前景。

    抗议活动规模大。本轮抗议活动最初发生在东部塔奇拉州圣克里斯托瓦尔市，直接起因是当地部分大学生抗议社会秩序恶化，要求政府解决食品短缺问题。然而，抗议活动短短几天内便迅速蔓延到包括首都在内的其他地区。在反对派鼓动下，零星的示威演变成近年来规模最大的抗议活动。抗议者陆续提出一系列政治经济诉求，要求改变经济政策，甚至要求马杜罗政府下台。

    抗议持续时间长。抗议活动持续两个多月，由于反对派与政府立场相差甚远，政府提议的全国和平对话迟迟难以有效展开。在许多地区，抗议活动甚至演变成暴力行动，加剧了社会冲突和动荡。直到4月8日，政府和反对派才在南美国家联盟和罗马教会协调下达成协议，商定双方谈判解决危机。即使在谈判和对话开始之后，零星抗议活动仍时有发生。

    造成的后果严重。此轮抗议活动是马杜罗政府2013年4月上台以来遭遇的最大规模抗议活动，造成四十多人死亡数百人受伤，加剧了社会和政局动荡，使本已脆弱的经济雪上加霜。通过本轮较量，查韦斯派和反查韦斯派两大阵营分化更加严重，本就十分严重的政治和社会分裂进一步加剧，增加了未来出现政治动荡和政策多变的风险。

    抗议者的阶层特点。参加本轮抗议活动的主要是青年学生、部分中产阶层，以及一些工商业者，主要形式是街头抗议，并没有扩散到关键部门和行业。在抗议活动期间，委社会秩序虽受到冲击，但石油公司及其他关键生产部门没有受到多少影响，石油生产基本正常。抗议活动并没有把委引入不可逆的经济与社会危机。

    社会抗议活动发生的主要根源

    委内瑞拉本轮社会抗议活动之所以发生，从根本上源于国家经济和社会形势恶化，及其所引发的民众不满情绪增加，源于政府与反对派政治理念的差异、利益冲突和矛盾。

    一、经济和社会形势的持续恶化，是本轮社会抗议活动发生的根本原因。前些年，高油价带来的消费增长，公共支出增加带动的总需求增加，大规模住房建设计划、工资增长等刺激性政策，拉动了委内瑞拉经济的增长。例如2011年和2012年委内瑞拉经济分别增长4.2%和5.3%，高于拉美国家平均水平。2013年以来不确定因素增加，致使经济增长率回落，2013年仅增长1.2%，远低于委政府6%的预期目标，也低于拉美国家平均水平。在经济增长率急剧下滑的同时，通货膨胀和生活用品供应问题日益严重。2013年通货膨胀率达到56%，居拉美国家之首；食品和日常生活用品供应极度短缺，城市中等阶层和正规部门就业者的不满情绪有所增长。与此同时，社会治安状况进一步恶化，政府难以遏制日益严重的暴力和犯罪现象，谋杀和绑架犯罪率均创历史最高纪录，各社会阶层缺乏安全感。本轮社会抗议活动的爆发，直接源于民众对当前经济社会形势，特别是对物资供应短缺和社会治安状况恶化的不满。

    二、马杜罗政府执政业绩不佳，催生社会抗议活动的发生。早在查韦斯总统执政期间，委内瑞拉经济政策和经济发展的弊端就已经显现，产业结构单一，生产性投资不足，财政赤字持续攀升，持续国有化政策造成企业生产率普遍偏低，国内食品和生活用品供应紧张，公共开支多集中于庞大的福利计划，经济的结构性风险极高。马杜罗政府执政后，被迫出台了一系列调控措施，例如宣布本币贬值、放松外汇管制、提高职工工资标准等，以期缓解高通胀的影响、进而平抑民怨。然而这些政策的效果并不明显，部分民众甚至对政府及马杜罗总统本人的执政能力产生不满和怀疑，希望政府能采取切实措施，有效回应民众关切，满足其基本诉求。本次抗议活动集中体现了民众对马杜罗政府不满情绪的增加。

    三、反对派借机滋事，致使抗议活动的规模不断蔓延。1999年查韦斯执政后倡导的玻利瓦尔革命、国有化、土地改革、建立合作社和社区委员会、国家干预经济、21世纪社会主义、玻利瓦尔美洲联盟、加勒比石油计划等一系列内外政策措施在国内引起较大争议，遭到一些中上层利益集团、传统政党、教会等保守势力的批评和反对。早在查韦斯执政期间，反对派就一直要求政府改变现行政治经济模式，并试图用各种手段推翻政府。查韦斯逝世后，反对派转而指责马杜罗执政能力欠缺，在2013年总统选举和地方选举中与查韦斯派再度较量。2014年2月一些城市爆发反政府示威活动后，反对派借机滋事，试图捞取政治利益。一些反对派领导人从幕后走向前台，煽动对政府的不满，试图逼迫马杜罗下台，以达到改变委现行政策和发展道路的目的。

    政府应对社会抗议的主要对策

    本轮社会抗议活动爆发后，委内瑞拉政府积极应对，防止了抗议活动进一步升级，政府和反对派最终同意通过谈判和对话，寻求缓解冲突和化解政治社会危机的途径。

    一、在对反对派激进领导人采取强制措施的同时，主打“和平对话”牌，牢牢把握化解危机的主动权。面对日益升级的暴力抗议活动，马杜罗政府采取了软硬兼施的策略。一方面，政府果断地将公开挑动示威的反对派领导人莱奥波尔多·洛佩斯等人逮捕，防止事态进一步扩大。另一方面，提出与社会各阶层人士进行“坦诚对话”的主张。2月下旬以后，马杜罗总统连续主持召开包括部分反对派人士在内的由全国各界人士参加的和平大会，强调和平大会不是政党间的会议，而是全国社会各界代表都参加的大会，大会的基调是“对话和相互尊重”，号召人民争取和平，反对暴力。马杜罗在会上宣布成立“真相委员会”，调查示威抗议活动中的暴力事件；成立协调与联络委员会，以联系各阶层人士；此外，马杜罗总统还与参加抗议的学生进行了对话。

    二、制定经济社会发展的新措施，探索化解社会危机的政策手段。鉴于本轮抗议活动的起因与缺乏社会安全、物资匮乏及通胀直接相关，马杜罗政府积极探索政策有限调整的可能性，以有效化解社会不满情绪的增长。马杜罗于2月下旬宣布建立两个由政府与企业家组成的委员会，负责评估国家经济政策的效果，建立与企业真诚对话的渠道，以促进经济的恢复与发展。他还及时主持召开全国州长联邦理事会会议，重点讨论制定加强社会治安、推动地方发展的计划。马杜罗政府在4月中旬与反对派开始对话后，宣布将开展新的“经济攻势”，以增加生产，缓解物资供应，稳定价格，实现经济均衡，将“发展、繁荣和增长”作为国家的重大课题。政府力图通过这些手段，从政策层面化解示威活动的负面影响，防止社会冲突升级。

    三、分化瓦解反对派，反对外部势力干涉，抢占化解危机的话语权。委内瑞拉政府在呼吁反对派对话的同时，将危机的责任归咎于国内外“右翼势力”，谴责反对派内部的“纳粹法西斯阵营”企图将国家引入暴力和混乱，指责反对派进行“恐怖活动”和“阴谋政变”。与此同时，政府将委社会动乱的责任归咎于美国“右翼政客的煽动”，指责美国企图将委反对派旨在破坏国家稳定的暴力行径合法化，称美国必须对其默许煽动及资助委国内暴力破坏活动负责，并宣布驱逐三名美国外交官。马杜罗政府通过分化瓦解反对派，特别是突出对美国等外部势力的批评和指责，抢占了化解危机的话语权，为政府的强制措施寻求合法性。

    四、争取拉美国家的支持，为化解危机营造有利的地区环境。在应对社会抗议活动过程中，委政府最大限度地争取到了拉美国家的同情和支持。古巴、玻利维亚、厄瓜多尔、尼加拉瓜、阿根廷、乌拉圭等左翼执政国家公开声援和支持马杜罗政府，谴责抗议者的暴力活动；多数拉美国家主张委政府与反对派开展对话。应委政府邀请，南美国家联盟代表团两度赴委调解，支持委政府和社会各界开展“广泛和相互尊重的对话”，“谴责任何破坏民主秩序的暴力行为”。代表团在听取委政府和社会各界诉求基础上，推动和支持各方开展建设性的对话，成功促使委政府和反对派开展对话。

    对委国内政治格局

    及走向的影响

    随着政府和反对派开始对话，持续两个多月的大规模社会抗议活动趋于平息，危机暂时得以缓解，但其对委国内政治格局及走向均会产生深远影响。

    一、经济、政治和社会中的不确定性增多，政府执政难度进一步增大。新一轮社会抗议活动虽得到缓解，但委内瑞拉经济、政治和社会发展中一系列深层次难题并未得到根本解决，发生政治和社会冲突的风险依然很大。因经济增速减缓带来的诸多经济社会问题，使执政环境复杂化，政府施政难题增加。委经济结构不合理问题突出，石油是国民经济的支柱，经济增长和社会计划的实施高度依赖石油部门。由于投资匮乏和国际油价短期难以大幅度提高，委经济增长和社会计划的实施将面临巨大压力，政府面临许多棘手难题。在经济方面，增长依然乏力，据国际货币基金组织预测，2014年委经济增长将陷入负增长，通胀率将进一步攀升到75%，物资短缺局面短期内难以明显缓解；私人投资积极性受到压抑，货币贬值和提高工资的压力依然很大，财政收支严重失衡和公共赤字增加的局面难以逆转。在社会方面，治安状况持续恶化，恶性案件频发，当前的谋杀率比查韦斯1999年上台时相比增加四倍，民众不安全感增强，不满情绪难以缓解。在政治方面，政府效率低下，腐败现象蔓延，政治冲突加剧；反对派仍在极力煽动对政府和执政党的不满，将继续频繁向政府发难，极力扩展生存空间。随着反对派影响力不断增强，委政治版图将继续呈现“分裂”趋势，政府施政受到极大制约，压力明显增大。

    二、执政党执政压力虽有增加，但社会和政治根基仍相对牢固。执政的委内瑞拉统一社会主义党仍拥有相当雄厚的政治优势和民意基础，有效地控制着几乎所有国家机器，包括议会、军队、司法机构、官方媒体，牢牢掌控国民经济支柱部门和主要产业，特别是国有石油公司等命脉部门，马杜罗政府依然能得到广大中下层民众的支持。即使有频繁社会抗议活动发生，但委局势依然可控，马杜罗政府的执政地位仍较为稳固。此外，查韦斯逝世以来，执政党一直保持着团结。作为查韦斯继承人的马杜罗在党内获得高度合法性，得到党内核心阶层认可和支持。马杜罗虽缺少查韦斯那样的个人魅力和政治根基，但其政治智慧也逐渐体现出来，其与党内关键人物的关系较融洽，在处理一系列重大政治经济和社会问题时没有出现明显失误，在党内的领导地位较为稳固。在应对本次社会危机过程中，执政党表现出高度的团结和一致，使危机最终以有利于政府和执政党的方式化解。

    三、反对派的政治影响力虽有所增加，但尚难与执政党抗衡。近年来反对派阵营求同存异，加强联合，影响力有所增强，在2013年总统选举中表现不俗，在同年州长选举中，尽管仅在米兰达等三州取胜，但其在全国范围内所获支持选票与执政党只有约十个百分点差距，双方实力对比并不悬殊。但总体看来，反对派在与执政党的对抗中仍处于劣势。中下层民众虽不满意马杜罗政府，特别是不满意国家当前的经济社会状况，但并未做好接受反对派上台执政的心理准备，而是普遍担心反对派上台可能意味着将停止实施石油收入支撑的社会福利项目，可能会造成生活状况进一步恶化。就目前情况而言，反对派联盟虽在反对马杜罗政府方面有共识，但缺乏切实有效的政治纲领，也没有提出可行的替代政策，且其内部存在严重分歧，尚没有在选举中击败执政党的信心和把握。

    四、执政党和反对派的斗争将进一步扩展，政治冲突的风险较高。大规模社会抗议活动虽趋于平息，但潜在的危机依然存在。执政党与反对派的分歧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双方在一系列重大问题上依然缺乏共识，双方的冲突和斗争将呈现长期化和常态化趋势。从这个意义上说，委内瑞拉政局中的不确定性将有所增加。近年来委国内逐渐形成相互敌对的两大政治阵营，执政党和反对派在国家政治发展道路、经济发展模式、政府对经济的干预、经济和社会政策的优先选择、对外政策的基本方向等大政方针问题上存在严重对立，双方分歧甚至有愈演愈烈之势。如果双方不能求同存异，寻求共识，从长期来看，未来执政党更迭带来政策多变和政治动荡的风险依然较高。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拉丁美洲研究所政治研究室主任，研究员）

    （责任编辑：魏银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