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失父零丁》考论 |
| 范文 | 〔摘要〕 戴良，字叔鸾，又字文让，孙权时为交州刺史，所撰《失父零丁》，或视之为怪诞，实为在北部湾地区寻找有才德者的告示。现分析如下：其一，《失父零丁》是寻找异人的告示，文中的“父”是对有才德的男子的美称，怪诞形貌的“失父”，是所谓“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庄子》一书中就多载有如此有才德的异人。其二，如此怪诞之文，是汉末时代混乱“不可与庄语”所致，是任交州刺史的戴良“诞节”个性而形成的“论议尚奇，多骇流俗”的表现。其三，戴良上任伊始，继承前任太守士燮的招揽人才，继续为交州地域文化建设寻访人才。其四，如此怪诞特色的寻访人才的告示《失父零丁》产生于交州，也确实是因为交州地区有着如此三类异人：一是汉末大乱，中原人士多有躲避至此地的，如牟子等；二是边疆少数民族，在中原人士看来，其相貌本就是怪异的；三是来往于交州的北部湾区域这一与海外交流通道的外来胡人，他们的相貌看起来也是怪异的。其五，从《失父零丁》这一文化现象，可以考察交州处于偏远至极却又有交通海外的便利的地域的独特文化生态，这就是不受传统思想的束缚，勇于接受新思想、新方法，虽然是远离文化中心的落后，却又有交通海外的先进。这对我们理解东汉末年交州地区的社会、地域、士人、少数民族特性开拓了广阔的空间；也对我们今日开发、建设边疆地区提供新的思路。 〔关键词〕 戴良；《失父零丁》；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汉末北部湾；文化生态 〔中图分类号〕I056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0-4769（2014）06-0200-06 一、 《失父零丁》成谜与传统文化 汉末有一篇奇文，此即戴良《失父零丁》，《太平御览》载： 戴良字文让，《失父零丁》曰：敬白诸君行路者，敢告重罪自为积，恶致灾交天困我，今月七日失阿爹。念此酷毒可痛伤，当以重币缯用相赏，请为诸君说事状：我父躯体与众异，脊背伛偻卷如胾，唇吻参差不相值。此其庶形何能备？请复重陈其面目：鸱头鹄颈獦狗，眼泪鼻涕相追逐，吻中含纳无牙齿，食不能嚼左右蹉，似西域骆驼。请复重陈其形骸：为人虽长甚细材，面目芒苍如死灰，眼眶臼陷如米羹杯。〔1〕 所谓“零丁”，即今之寻人告示，①作为文字作品或历史文件，这份招贴、公示实在是一篇奇文，现在人们充分肯定“这是一篇基本完整七言诗，成熟度不在曹丕《燕歌行》之下，其文学史意义不容忽视”。〔2〕而对诗作的语调、形容颇有不解之处，这样来称自己的父亲，行不行？或称其不是寻找自己的父亲，而是“为失父者言”，②但文中所叙述“失父”形状也太不雅了。徐公持云：“此诗甚奇。自首节观，为寻人告示：老父走失，心情沉痛，广告‘诸君，重币悬寻。然以下三节，‘请为诸君说事状，‘请复重陈其面目，‘请复重陈其形骸，则刻划形容，颇含滑稽诙谐之词，如‘眼泪鼻涕相追逐等；又以‘鸱、‘鹄、‘獦狗、‘骆驼、‘羹杯等物喻老父，亦甚不恭，似有调笑揶揄之意。但无论其作意如何，就刻划描摹本身言，无疑颇为洒脱有趣，表明作者文学手段不弱。” 〔3〕 《庄子》中多载形体有缺陷而得道之人者，如许由之师齧缺（《齐物论》，齧缺，少齿牙）、支离叔与滑介叔（《至乐》，支离，谓支体离析，以明忘形也；滑介，犹骨稽也，谓骨稽挺特，以遗忘智也）、承蜩者痀偻丈人（《达生》）、卷娄者舜（《徐无鬼》，谓背项俛曲，向前挛卷而伛偻也。……（舜）既登九五，威跨万乘，愍念苍生，忧怜凡庶，于是年齿长老，耳目衰竭，无由休息，岂得归宁！伛偻挛卷，形劳神倦，所谓卷娄者也）。《史记·孔子世家》称孔子“生而首上圩顶，故因名曰丘云。”此处所论“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参见拙文《寻找失去的世界》（《学术研究》2010年第12期，134-139页。）于是，这篇“文学手段不弱”的作品令人产生种种谜团。其一，假如说《失父零丁》之“父”解释为父亲，“失父零丁”的意思就应该是父亲走失的寻人告示。那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文辞运用？所谓“颇含滑稽诙谐之词”、“喻老父，亦甚不恭，似有调笑揶揄之意”，能这样“不恭”吗？这样写有什么依据？其二，假如说《失父零丁》之“父”不解释为父亲，那么又解释成什么？其三，这个告示到底要告诉人们什么事呢？ 其实，“父”并非只有单一的“父亲”的解释，《失父零丁》的“父”应该解释为对有才德的男子的美称。③但是，就可以把有才德的男子称说为如此形状者吗？其实，有德者如此“遗其形骸”，正是传统文化尤其是道家所推崇的，《庄子·德充符》，向秀、郭象注“德充符”曰： 德充于内，物应于外，外内玄合，信若符命而遗其形骸也。〔4〕 《德充符》载“鲁有兀者王骀”，跟从他的人不少于孔子的学生，常季就问孔子：王骀是“无形而心成者邪”？成玄英疏曰：“刖一足曰兀，形虽残兀，而心实虚忘。” 〔5〕这都是说，有人虽然“遗其形骸”、“形虽残兀”，但却“德充于内”、“无形而心成者”。《庄子》中多载有“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者，④正是这样形状上有缺陷者，才是“德有所长”者。儒家《荀子》中专门有《非相》篇叙说历代有德有功有文者的相貌情况： 且徐偃王之状，目可瞻焉；仲尼之状，面如蒙倛；周公之状，身如断菑；皋陶之状，色如削瓜；闳夭之状，面无见肤；傅说之状，身如植鳍；伊尹之状，面无须麋；禹跳，汤偏，尧、舜参牟子。从者将论志意，比类文学邪？直将差长短，辨美恶，而相欺傲邪？〔6〕 《列子·说符》所载又有著名的九方皋之相马而“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却能选中“天下之马”的故事，伯乐称赏曰：“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 〔7〕 这样看起来，戴良《失父零丁》叙写寻找“脊背伛偻卷如胾，唇吻参差不相值”、“鸱头鹄颈獦狗，眼泪鼻涕相追逐，吻中含纳无牙齿，食不能嚼左右蹉，似西域骆驼”、“面目芒苍如死灰，眼眶臼陷如米羹杯”这样身体上、形状上有缺陷的人，正有寻找“全德”者的意味，其叙写“失父”的如此形象是一种赞美，是为了表达自己对“全德”之人的企羡与仰慕；绝不可仅以调笑、揶揄、洒脱、有趣视之。 二、有斯人而有斯文 戴良怎么能写出这样的“零丁”？据《后汉书·逸民·戴良传》载，戴良曾祖父戴遵，赫赫有名，“曾祖父遵，字子高，平帝时，为侍御史。王莽篡位，称病归乡里。家富，好给施，尚侠气，食客常三四百人。时人为之语曰：‘关东大豪戴子高。”戴氏有“尚侠气”的家风。其本传又载，“（戴）良少诞节，母憙驴鸣，良常学之，以娱乐焉”，〔8〕戴良的孝敬，也显示着“诞节”的品格。 但当我们说到汉末时的乱世，这样的社会怎样以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意见呢？《庄子·天下》有“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这样的说法，〔9〕这是产生《失父零丁》的社会背景。而且，当时多有人早就把“不可与庄语”表现在行为上，如《后汉书·文苑·祢衡传》就这样记载祢衡事迹： ……闻衡善击鼓，乃召为鼓史，因大会宾客，阅试音节。诸史过者，皆令脱其故衣，更著岑牟、单绞之服。次至衡，衡方为《渔阳》参挝，蹀蹋而前，容态有异，声节悲壮，听者莫不慷慨。衡进至操前而止，吏呵之曰：“鼓史何不改装，而轻敢进乎？”衡曰：“诺。”于是先解衵衣，次释馀服，裸身而立，徐取岑牟、单绞而著之，毕，复参挝而去，颜色不怍。〔10〕 戴良也是这样有怪诞行为的人，应璩《与崔元书》即称“戴叔鸾箕坐见边文祖，此皆衰世之慢行也”。〔11〕又，《后汉书·逸民·戴良传》载： 及母卒，兄伯鸾居庐啜粥，非礼不行，良独食肉饮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毁容。或问良曰：“子之居丧，礼乎？”良曰：“然。礼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礼之论！夫食旨不甘，故致毁容之实。若味不存口，食之可也。”论者不能夺之。〔12〕 这不禁令人想起后世更为有名的阮籍的行为，《晋书·阮籍传》载： 性至孝，母终，正与人围棋，对者求止，籍留与决赌。既而饮酒二斗，举声一号，吐血数升。及将葬，食一蒸肫，饮二斗酒，然后临诀，直言穷矣，举声一号，因又吐血数升。毁瘠骨立，殆致灭性。〔13〕 莫不是戴良开风气之先。 戴良为当时的“高迈之士”，“当时意气，人所推服”，自视很高，非常注意自己的意气、才华，但他见到“识度渊深，时人莫得而测”的黄宪时，“未尝不怅然自失”，母亲问他，他说：“良每自以才能不减叔度，至于面对其人，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可为良之师也。” 〔14〕他也自认为自己应该与众不同，比如在嫁女之事上，他的五个女儿都很贤惠，但戴良不择女婿人选，有求姻便许嫁，只以粗衣布被、竹箱木屐为陪嫁；这五女也遵照家训，有隐者之风。此事在后代也颇有影响，如晋代山简称赏曰：“昔戴叔鸾嫁女，唯贤是与，不问贵贱。” 〔15〕戴良的特立独行更表现在其“议论尚奇，多骇流俗”上，《后汉书·逸民·戴良传》载，他自恃“才既高达”，同郡谢季孝问他：“子自视天下孰可为比？”戴良曰：“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16〕 于是可知，戴良如此“论议尚奇，多骇流俗”之人，在汉末的乱世是写得出《失父零丁》这样的文字的。何况，以游戏、诙谐口吻写社会现状，传统文学中也是有先例的，如西汉时王褒《僮约》，称其神爵三年（公元前59年）到“煎上”（即渝上今四川彭州市一带），遇见寡妇杨惠家发生主奴纠纷，他便为奴仆订立了一份契券，明确规定了奴仆必须从事的若干项工作以及若干项奴仆不能享受的生活待遇。 戴良又是在什么情况下写出如此的“失父零丁”呢？《后汉书·逸民·戴良传》载： 戴良字叔鸾，汝南慎阳人也。……举孝廉，不就。再辟司空府，弥年不到，州郡迫之，乃遁辞诣府，悉将妻子，既行在道，因逃入江夏山中。优游不仕，以寿终。〔17〕 戴良避乱江东后又有事迹，《三国志》载戴良为交州刺史事：“交阯太守士燮卒，（孙）权以燮子徽为安远将军，领九真太守，以校尉陈时代燮。岱表分海南三郡为交州，以将军戴良为刺史。” 〔18〕一般认为字叔鸾的戴良与字文让的戴良即同一人，如严可均曰：“良，字叔鸾。一云字文让，汝南慎阳人。举孝廉，再辟司空府，俱不就。案：《吴志·士燮传》‘黄武五年，孙权分交趾已南为交州，戴良为刺史，盖即此。” 〔19〕徐公持云：“戴良（生卒年不详），字叔鸾。一云字文让，汝南慎阳（今河南）人。汉末举孝廉，再辟司空府，皆不就。后避乱江东，孙权署为交州刺史。” 〔20〕即综合上述史料而来。 戴良这篇《失父零丁》，最有可能就是他任交州刺史是所作。杨慎《丹铅续录·零丁》称谢承《后汉书》载《失父零丁》，三国吴大帝孙权谢夫人之弟谢承作《后汉书》，对本郡掌故不可谓不熟。那么，《失父零丁》在交州所作是无疑问的。虽然谢承《后汉书》在宋时已不传，或许杨慎所见佚本中有《失父零丁》。 三、交趾建州后的文化建设 交州，东汉时治番禺，即今广州，辖今两广及越南北部。吴分交州为交州和广州，交州辖今越南北部和今雷州半岛和北部湾地区。 戴良任交州刺史，本是接任交阯太守士燮的。原交阯太守士燮对交州的建设是有大功的，当年汉武帝把全国设为十三刺史部，独交阯不称“州”，东汉末年，在士燮等交州士人的坚持努力下，交阯建州，古粤西之地升格了，国家在地域管理上对古粤西之地与其他地域实现了一视同仁，加快了越、汉一体化的进程。士燮热心招揽人才，如“程秉字德枢，汝南南顿人也。逮事郑玄，后避乱交州，与刘熙考论大义，遂博通五经。士燮命为长史”，〔21〕一大批中原人士来到交州，形成了继荆州之后又一学术中心。《三国志·吴书·士燮传》载，陈国袁徽与尚书令荀彧书曰：“交阯士府君既学问优博，又达于从政，处大乱之中，保全一郡，二十馀年疆埸无事，民不失业，羁旅之徒，皆蒙其庆。” 〔22〕 孙权“以交阯县远，乃分合浦以北为广州，吕岱为刺史；交阯以南为交州，戴良为刺史。又遣陈时代（士）燮为交阯太守”。〔23〕交阯太守士燮去世，戴良任交州刺史之事有些阻碍，士燮之子士徽自署为交阯太守，发兵拒绝戴良入境，戴良就留在合浦。吕岱奉诏讨伐士徽，自广州将兵昼夜驰入，过合浦，与戴良一起前行。士燮之弟合浦太守士壹，其子士匡与吕岱有老关系，吕岱署士匡为师友从事，让他先移书交阯，“告喻祸福”，又派遣士匡见士徽，令士徽服罪，这样虽然失去太守之位，但保证其性命无忧。士徽兄弟等六人“肉袒奉迎”，吕岱却在酒宴上诛杀士徽兄弟等。吕岱不讲信用，用阴谋杀了士徽兄弟，晋人孙盛批评吕岱“以要功利”的行为。〔24〕 戴良为什么到如此偏远的交州地域来寻找“德有所长而形有所忘”之人呢？总而言之是继承士燮招揽人才以适应交趾建州的文化建设需要，具体而言，一是弥补吕岱不讲信用的缺憾，让交州百姓信任朝廷；二是新任刺史，下车伊始，代表朝廷访贤问能、招隐聘才，是职责所使。如汉代召集“不事王侯，高尚其事”的隐士，就是要达到“举逸民天下归心”的目的。《后汉书·逸民传序》曰： 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盖不可胜数。杨雄曰：“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言其违患之远也。光武侧席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若薛方、逢萌，聘而不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群方咸遂，志士怀仁，斯固所谓“举逸民天下归心”者乎！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以成其节。〔25〕 如汉高祖时就有太子招纳到商山四皓而示“天下归心”。且从古来事例看，成大事业者确有从民间访得贤德大能之人，如商汤之于傅说、周文之于太公；所以后代又有韩愈嘱董邵南曰： 而观于其市，复有昔时屠狗者乎！为我谢曰：“明天子在上，可以出而仕矣。” 〔26〕 仲尼有言曰“礼失而求诸野”，〔27〕即传统的礼节、道德、文化等丢失了，而不得不去民间寻找这些已经在社会普遍丢失的东西；或者说礼制沦丧后，那就要到民间去访求。戴良所处的社会是一个混乱的、争权夺利的、腌臜的社会，东汉末年，儒教呈没落之势，鱼豢《儒宗传序》称“从初平之元至建安之末”之际，“天下分崩，人怀苟且，纲纪既衰，儒道尤甚”。〔28〕至三国分立，曹魏主导中原文化，也不以儒教为然，傅玄《举清远疏》所谓“魏武好法术，而天下贵刑名；魏文慕通达，而天下贱守节。其后纲维不摄，而虚无放诞之论盈于朝廷，使天下无复清议，而亡秦之病复发于今”。〔29〕戴良来到交州这蛮荒之地，也可以说是一片未受污染的净土，或许就是精神上的桃花源。戴良到这样的地方访求“德有所长”之人，也应该有这样的考虑。 四、“失父”在交州的三种类型 戴良到交州去寻找异人，而具体说来，交州地域如果有“德有所长”的异才，那么应该有三种类型。 一是异才或来自北方，汉末时期中原大乱，多有中原人士到交州避难，《牟子理惑论》中即言： 是时灵帝崩后，天下扰乱，独交州差安，北方异人，咸来在焉。多为神仙辟谷长生之术，时人多有学者。〔30〕 也就是说，因为汉末天下大乱，中原人士多有逃避到交州这极偏远的地方的，如逃难到交州的牟子博，在交州写下《牟子理惑论》。根据这样的经验，在交州还是有很大的可能访得中原南下的异人的。《三国志·士燮传》载，士燮“体器宽厚，谦虚下士，中国士人往依避难者以百数”，〔31〕如许靖、袁沛、邓子孝、徐元贤、张子云、许慈、刘巴、刘熙、程秉、薛综、袁忠、桓邵等，交州就因其偏远而得到各种各样的人才！ 二是“德有所长”的异才或即本土少数民族。本地少数民族，在中原人士眼里，其相貌自然是奇异的。《三国志》载薛综上疏曰： 自臣昔客始至之时，珠崖除州县嫁娶，皆须八月引户，人民集会之时，男女自相可适，乃为夫妻，父母不能止。交阯糜泠、九真都庞二县，皆兄死弟妻其嫂，世以此为俗，长吏恣听，不能禁制。日南郡男女倮体，不以为羞。由此言之，可谓虫豸，有靦面目耳。〔32〕 所谓“虫豸”、“有靦面目”，这是中原人士对南方少数民族的偏见说法，但当戴良来到这里，“德有所长”的异才就应该在这样相貌的人群之中，这也可算是《失父零丁》中相貌描摹的依据吧！ 而恰恰北部湾地区的少数民族亦多称自己部族的“德有所长”者，也多是形貌怪诞者。如远古时代在瓯骆地区流行着寻父的故事，有一个《两兄弟的故事》里叙说，有一个人没有父亲，问其母亲，母亲说：“你的父亲是森林中的一个怪物。”这个人便在森林中寻找，果然见到一个浑身毛茸茸的、头上长角的怪物。这个人叫怪物为父亲，请他回家，怪物不回，而是说：“某月某日，你到河边去等，见到鸟人下来洗澡，与她结婚，将会有幸福。” 〔33〕 还有流传在广西西林县一带的《七妹》故事，其内容大致是：壮乡有条河，河中有深潭，水深无底，阴森骇人。潭里有“蝶兀”（即能隐形变体的水中神物），它会化身成“冒兀”（男青年）或“操兀”（女青年）来到村寨找人唱歌谈情说爱。有一年春耕时节，水渠口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堵住，无法引水灌田。寨里一位老汉有七个女儿，他许愿：谁能搬开这大石头，“七个女儿任他选，招为郎婿做酬谢”。“冒兀”得知后，扮成一个穷汉子，穿着褴褛衣裳，从深潭来到水渠口，用神力搬开了石头，让水流进了田坝。老汉请“冒兀”进家里，逐个地问女儿们谁愿嫁给“冒兀”。结果，六个姐姐都嫌“冒兀”穷酸丑陋而不愿意，只有七妹为了老父的许诺而欣然允承。这时，一道彩焰闪过，“冒兀”骤然变成一位身着盛装的翩翩少年，向老父作揖致谢。〔34〕这个“冒兀”的外像，也是衣衫褴褛、 穷酸丑陋的，而实际上则是有作为的人才。 ① 北部湾“灰姑娘”的故事，详见拙文《广西“灰姑娘”的故事与北部湾出海通道》，载胡大雷、何林夏主编《粤西文化与中华文化研究》，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1993年，208-211页。三是“德有所长”的异才或是外来胡人。起码自汉代起，北海湾就成为中华通向南洋、或者说南洋通向中华的通道之一了，正由于其独特的地理条件，与海外商业来往密切，如士燮“每遣使诣（孙）权，致杂香细葛，辄以千数，明珠、大贝、流离、翡翠、玳瑁、犀、象之珍，奇物异果，蕉、邪、龙眼之属，无岁不至”，〔35〕这些进贡之物，多是海外异产。《三国志·士燮传》载，士燮兄弟“并为列郡，雄长一州，偏在万里，威尊无上。出入鸣钟磬，备具威仪，笳箫鼓吹，车骑满道，胡人夹毂焚烧香者常有数十”；〔36〕交州地区多有外来胡人，这些外来胡人中或许有“德有所长”的异才。 五、《失父零丁》与北部湾地域文化生态 东吴时期的交州有两大地域特点，一是其地域极其偏远、远离文化中心，二是面向大海交通频仍。交州极其偏远、远离政治、文化中心的地域条件，决定了其文化是受到中心地区文化的影响的，但因其远离中心，其文化又有自己的特点而对中心文化有着互补；而其面向大海交通频仍，又决定了其思想较为自由，有汲取外来新文化的可能。上述二者的结合，就是交州地域、尤其是北部湾地域的文化生态。这样的文化生态特别利于与其他文化进行交流，如东汉末年产生的《牟子理惑论》，多引用《老子》、《论语》、《孝经》等书论证佛法，是中国本土最早的佛教著作，这本书就产生在交州。汤用彤先生讲到《牟子理惑论》的产生时称，“则是时交州为东西海程之中心，因能吸收异教殊术，思想较中原能自由开放。牟子生平学问信仰，兼收并蓄，常有转变，实充分表现五方杂处、交通频仍地方之精神”。〔37〕北部湾与海外交流还有一个特别有意思的例子，经北部湾这条通道，有海外的民间故事传入我国。19世纪初，德国格林兄弟共同搜集整理了德国乃至欧洲流传了一二千年的民间故事、传说与童话。如今人们最为熟悉的，莫过于其中那一篇题为《灰姑娘》的故事了。唐人段成式作《酉阳杂俎》，其续集卷一《支诺皋上》，〔38〕也记载有同样的故事，那位姑娘叫叶限。段成式称此故事为“南人相传”、“南中怪事”，这里的“南”即指今广西南边一带，并说就是“邕州洞中人”李士元所述。邕州，秦桂林郡地，即今广西南宁；“洞”，即少数民族部落。① 交州地域的文化生态的特点使戴良写下《失父零丁》奇文，也使他在新的地域有者自己的影响，《海内先贤行状》载： 戴良字叔鸾。高才磊硌，英声远播。少者怀之，长者慕之。乡里缙绅，下至黎庶，莫有忿争之家。〔39〕 当称其“乡里缙绅，下至黎庶，莫有忿争之家”云云，就是指他在交州刺史任上的作为了；或许正是有着如此礼贤下士的态度与行为，戴良才有如此的治理成效，在交州留下美好的名声，并对交州民风有着深切的影响。 《失父零丁》本身就包含着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如七言诗的成熟运用、文学手法的应用文撰写、老庄哲学审视下的人才观等，显示出文体学发展的某一侧面，即个人品格喜好如何能够构成文风特色，以及老庄之学的学术化在社会文化方面的影响。但如果把《失父零丁》放在其产生地的交州地方特质及地域化的少数民族生活状态的视野下来考察，把它放在具有特质的交州文化生态的视野下来考察，把《失父零丁》作为一个统一的文化现象来看，还能挖掘出更为丰富的历史文化信息。正是因为在交州这一极偏极远地区的地理环境，恰恰使其在天下大乱的历史时期内能够聚集大量的人才，在其前的牟子就是这样来的，在其后的抗战时期桂林文化城也是这样形成的；正是因为交州远离中原文化中心，但因其偏远却与海外交通方便，面向广阔的大海，遥临“异教殊术”而能够较早地汲取其他文化的影响；或者说，正是依靠于海外交流的机会，北海湾成为思想开放甚或是汲取新思想的前沿，交州正因其偏远而又能够与海外交流，在汉魏之际这个时期，文化的某个方面却领全国的风气之先。正如汤用彤先生所说：“则是时交州为东西海程之中心，因能吸收异教殊术，思想较中原能自由开放。” 〔40〕 《失父零丁》作为历史留存下来的文件，不仅仅具文学史价值，又有其文化史和社会学价值，给我们认识、理解东汉末年交州地区的社会、地域、士人、少数民族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点，《失父零丁》又向世人揭示了东汉末年交州地区的文化生态，给我们认识、理解东汉末年交州地区的社会、地域、士人、少数民族开拓了广阔的空间，而其中时代的印痕，又是上述诸项的关键所在。所谓既有斯人、斯学、斯地而有斯文，更是有斯时而有斯文。交州所具有汉末时代性的地域文化生态，给我们今天认识交州地区这样的少数民族地区又有所启示，也就是说，每一文化生态都具有自己的特点与优势所在，如何发挥其特点与优势，正是我们建设社会主义新文化所应该有的视域。 〔参考文献〕 〔1〕〔11〕〔39〕李昉等编.太平御览〔Z〕.北京：中华书局，1960.2695下，2277下，1864. 〔2〕〔3〕〔20〕徐公持.魏晋文学史〔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99.227，226-227，226. 〔4〕〔5〕〔9〕郭庆藩.庄子集释〔M〕.北京：中华书局，1961.187，187，1098. 〔6〕章诗同.荀子简注〔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1974.36-37. 〔7〕杨伯峻.列子集释〔M〕.北京：中华书局，1979.255-258. 〔8〕〔10〕〔12〕〔16〕〔17〕〔25〕范晔.后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5.2772-2773，2655，2773，2773，2772-2773，2756—2757. 〔13〕〔15〕〔29〕房玄龄等.晋书〔M〕.北京：中华书局，1974.1361，1067，1317—1318. 〔14〕袁宏.孝灵皇帝纪〔A〕.袁宏《后汉纪》集校〔M〕.昆明：云南大学出版社，2008.288. 〔18〕〔21〕〔22〕〔23〕〔24〕〔28〕〔31〕〔32〕〔35〕〔36〕陈寿.三国志〔M〕.北京：中华书局，1982.1384，1248，1191，1193，1193-1194，420，1191，1251-1252，1192-1193，1192. 〔19〕严可均.全上古三代秦汉三国六朝文〔Z〕.北京：中华书局，1958.894. 〔26〕韩愈.送董邵南游河北序〔A〕.严昌校点.韩愈集〔M〕.长沙：岳麓书社，2000.248. 〔27〕班固.艺文志〔A〕.汉书〔M〕.北京：中华书局，1962.1746. 〔30〕周叔迦辑撰，周绍良新编.牟子丛残新编〔M〕.北京：中国书店，2001.1. 〔33〕张声震主编.壮族通史：上〔M〕.北京：民族出版社，1997.398. 〔34〕周作秋，黄绍清，欧阳若修等.壮族文学发展史：上册〔M〕.南宁：广西人民出版社，2007.62. 〔37〕〔40〕汤用彤.汉魏两晋南北朝佛教史〔M〕.北京：中华书局，1983.56-57，56-57. 〔38〕段成式.酉阳杂俎〔M〕.北京：中华书局，1981.200-201. （责任编辑：潘纯琳） |
| 随便看 |
|
科学优质学术资源、百科知识分享平台，免费提供知识科普、生活经验分享、中外学术论文、各类范文、学术文献、教学资料、学术期刊、会议、报纸、杂志、工具书等各类资源检索、在线阅读和软件app下载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