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古代诗句活化的技巧
李 涓
【摘要】古代诗句往往借淡化语法、拗置语序、巧构时空以及“一”以美之的技巧,求得诗语的纯化与活化的审美效果。笔者试图对这些现象进行深入分析探讨。
【关键词】意象 意境 技巧 古典诗词
古代诗词中的警言佳句,往往以“一目尽传精神”,尽显诗句的神采气韵。究其原因,古代诗人善摒弃逻辑解说,超脱语法规范,往往借语法的淡化、语序的拗置、时空的巧构以及“一”以美之的技巧,求得诗语的纯化与活化的审美效果。
一、淡化语法以活化诗句
李白《送友人》句云:“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其中“浮云游子意”究竟浮云“是”游子意呢,还是浮云“就像”游子意?由于没有明确的逻辑标示,这就留给了读者一个自由的审美想像空间。倘若插入“是”或“就像”之类的界说词,则语句显得呆板,美感效果也就会顿然削弱了。
再说温庭筠《商山早行》中最为人称道的两句:“鸡声茅店月,人迹板桥霜。”句中名词并列,无一形容词及连缀词,紧凑到人称为“实装句”。正是由于全无闲言助字,全用事物景象,这就全部保留了语言指意前活泼无碍的境界,真正做到了“状难写之景如在目前,含不尽之意在于言外”(梅尧臣语)。马致远《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前三句以鼎足对写了九组叠加的实景,带有永恒的鲜活性和纯粹画面的审美效果。结尾添上“断肠人在天涯”的情语,整个诗句更显得灵奇而鲜活。
还有一种类似情况,由主谓、动宾之类词组并列叠加,如“风急天高猿啸哀,渚青沙白鸟飞回”(杜甫《登高》)。“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张继《枫桥夜泊》)。词组并列,没有逻辑说明,而任景象的画面自由呈现,读者可以见仁见智地自由发挥审美想象,真可谓蹊径绝而风云通,语不接而意象连,淡化语法却能浓化诗境。
二、拗置语序以活化诗句
李贺《南园十三首》有句云:“不见年年辽水上,文章何处哭秋风?”这一个千古奇句奇就奇在拗置了语序。该句本意为这藩镇为祸的辽东用武之地,何处有文章的席位?即使有才如宋玉,能赋悲秋,亦何处用之?诗人将“悲秋”、“文章”拗置为“文章哭秋风”,“文章”又被人格化,似乎有一把辛酸泪欲向风洒去。经倒置紧缩而又人格化,句中意象的表达活化而又奇化。
杜甫《秋兴八首》有句云:“香稻琢余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这是奇特的倒装句,原来的语序应是:鹦鹉啄余香稻粒,凤凰栖老碧梧枝。倒装后打破了正常的句法关系,破坏了语言的连续节奏,通过别解与歧义,产生了奇化、活化效果。杜甫喜将颜色置于句首,给人以鲜明突出的视觉效果,然后再叙述动作。如“红入桃花嫩,青归柳叶绿”、“青惜峰峦过,黄如橘柚来”、“碧如湖外草,红见海东云”、“绿重风折笋,红绽雨肥梅”等都是以颜色字活化诗句,融化诗境。
李洞有诗云“药杵声中捣残梦,茶铛影里煮孤灯”(《赠曹郎中崇贤所居》),本意是睡梦中听捣药杵的声音,灯影里看茶铛煮茶。王维有句云“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过香积寺》),本意当为危石咽泉声,青松冷日色。韩愈有诗云“舞镜鸾窥沼,行马天渡桥”(《春雪》),是说鸾鸟在池上看到自己的舞影,马过高桥仿佛在天上行走,这些拗置的诗句灵动而神奇,令人折服。
三、巧构时空以活化诗句
承继老子浑沌为一的时空交融互渗的宇宙观,宗白华指出:“我们宇宙既是一阴一阳、一虚一实的生命节奏,所以它根本是虚灵的时空合一体,是流荡着的生动气韵。”古代诗人往往善于用心灵的眼睛让时间渗透在空间中,空间融合在时间里,创构灵动而神奇的意境。
王维的“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终南山别业》)这一佳联被多少小说家用于侠客游士的发隐探奇之中。说白了,不过是说随意而行,走到哪里算哪里;席地而坐,看到悠闲的白云飘动之时。为什么让人特别觉得深奥而神奇呢?就在于巧用了文字,前一句写行到水源的时间过程却被“处”字冲淡而空间化了,后一句写诗人与白云的空间关系又被一个“时”字而时间化了,时空相随互渗,应和着原始自然心态,流动着自然生命韵律。
古代诗人往往借时间飞流的乐声,化为空间上凝聚的美景,为诗句平添了无限鲜活的美感。比如:“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钱起《省试湘灵鼓瑟》)明明是时间中延续而飞动的乐声,却化作广阔的空间,凝固着静止的秋云与青山,造成余音不绝的美感,给人不尽的想象。又如:“烟消日出不见人,欸乃一声山水绿”(柳宗元《渔父》)。渔夫美美地橹一声,那时间飞逝的瞬间顿然化作了空间中山水之绿,展现出无尽清鲜的生机与灵美。
古代诗人中要数杜甫最喜欢让时间意象与空间意象相伴相随,互渗互和,诗句灵动而又深邃,仅录数例供读者赏读:
乾坤万里眼,时序百年心。
——《春日江村五首》其一
吴楚东南坼,乾坤曰夜浮。
——《登岳阳楼》
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
——《登高》
其他诗人凭借时空交融而创构佳境的也不乏其例: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王昌龄《出塞二首》其一
枕上片时春梦中,行尽江南数千里。
——岑参《春梦》
黄尘清水三山下,更变千年如走马。
——李贺《梦天》
四、“一”以美之而活化诗句
“一”字,在汉字中的确平常,它既无形象,也不能抒发情志,但是在诗人艺术审美的观照下,一旦与某一具体事物结合起来,就成了全息的美,蕴含着深厚的情,从而飞跃出鲜灵的意象,创构出全新的境界。
王安石在《咏石榴》中说:“浓绿万枝红一点,动人春色不需多。”是的,一曲清歌樱桃破,一声长笛皓月明,那一曲、一声、一笛往往抒写着不尽的情,表达出深深的意:
今日听君歌一曲,暂凭杯酒长精神。
——刘禹锡《酬乐天扬州初逢席上有赠》
霓裳一曲千峰上,舞破中原始下来。
——杜牧《过华清宫三绝》
高歌且莫翻新阙,一曲能教肠寸结。
——欧阳修《下陵春》
试想,如用数曲、几声之类,则会兴味索然,情致顿失。类此还有一帆、一片之类: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王湾《次北固山下》
长江一帆远,落日五湖春。
——刘长卿《饯别王十一南游》
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
——张若虚《春江花月夜》
另还有以动写静,倍增孤寂感之句,往往借一雁、一鸟、一声来抒写,如:
乡心正无限,一雁度南楼。
——赵嘏《寒塘》
星河秋一雁,砧杵夜千家。
——韩翃《酬程近延秋夜即事见赠》
岩空岸老松千尺,天静时闻鹤一声。
——张咏《舟中晚望桃源山》
值得一提的“一”还有一种按刘勰所说的“乘一总万”、“以少总多”之妙,从而表现无限情怀,创构出含蓄深远的意境。比如,叶绍翁《游园不值》有句云:“春色满园关不住,一枝红杏出墙来。”比起“姹紫嫣红满园春”,意境已够深远,有乘一总万之妙,读来更觉春色的繁盛炽烈,诗句更为奇活而耐人寻味。类似“一枝”、“一叶”以少总多的妙句,如:
无限春愁在一枝。
——高启《梅花诗》
淮南一叶下,自觉洞庭波。
——杜牧《早秋》
只有一枝梧叶,不知多少秋声。
——张炎《清平乐》
“一”还有一种反单一之意而为饱满、充实、无尽等意思,用其抒写特殊情怀,极富浓郁的感情色彩。其中佳句众多,略举数例以供赏析:
燕子不归春事晚,一汀烟雨杏花寒。
——戴叔伦《花溪亭》
好是夜阑人不寐,一帘疏影上梨花。
——吕信臣《春月》
不知何处吹芦管,一夜征人尽望乡。
——李益《夜上受降城闻笛》
纵观上列,形形色色,林林总总,无不一以美之,一以活之。钱钟书有言,“诗自是文字之妙”,而其运用之妙,全在乎诗人艺术之匠心。
★作者简介:李涓,贵州省贵州大学子弟学校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