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腐人生 魂断天桥
杨玉昆
历史的经验值得注意，历史的教训应当汲取，抗战胜利后的国民党政府在接收敌伪物资中的严重贪腐，以及处理刘乃沂贪腐案中的失当就是一例。
一、金陵春梦何短促还都失败因贪腐
1945年8月，八年抗战终于取得最后胜利。中国向何处去？以陪都重庆为大后方的国民党，面临着如何还都南京继续主政的考验，以延安为根据地的共产党，则面临着如何逐鹿中原进京赶考的严峻考验？
进京赶考是毛泽东提出的，1949年3月23日，毛泽东率党中央机关从西柏坡出发，向北平进发时，对周恩来说；“今天是我们进京的日子，进京赶考去，不睡觉也高兴啊！”周恩来说；“我们都应当考试及格，不要退回来。”毛泽东稍稍沉思了一下说；“退回来就失败了。我们决不当李自成，我们都希望考个好成绩。”
殷鉴不远，三百年前李自成进京赶考以失败告终。那是1644年1月，李自成在西安称王，国号大顺。民众欢呼“迎闯王，盼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3月19日攻入北京，崇祯帝自缢，明亡。李自成入住紫禁城，纳宫女窦美仪为妃。大顺军开始拷掠明官，四处抄家，士卒抢掠，臣将骄奢，城中一片恐怖。随之，吴三桂引清兵入关。4月29日李自成即皇帝位，但因大顺军丧失战斗力和民众支持，于次日仓皇退出京城。从进京到离京仅43天，此后，兵败如山倒，李自成于次年在乱军中消失。
那么国民党的还都考试又如何呢？当时全国各收复区，日伪产业超4万亿元。为此，国民党政府派出大批军政官员，仅平津沪杭四市就有各类接收机关175个。这些接收大员，以抗战功臣自居，利用职权，耀武扬威，手里拿着一顶顶“汉奸”帽子，谁不听话，就给谁扣上；谁进贡多，就开脱谁。对接收大员趁机营私舞弊、贪污受贿，民众戏称“五子登科”。
“五子登科”语出《宋史·窦仪传》：宋代窦禹钧的五个儿子仪、俨、侃、偁、僖相继及第，故称“五子登科”。而接收大员的“五子”却是占房子、抢车子、夺金子、捞票子、玩婊子，接收沦为“劫搜”。这使政坛乌烟瘴气，民怨沸腾。面对“想中央，盼中央，中央来了更遭殃”的广大民众，舆论公开指责国民党政府腐败。连蒋介石也不得不承认接收工作中存在着“严重错误”，认为接收工作的混乱黑暗已经贻笑中外，成为“政府最大之耻辱”。为挽回面子，平息和应对社会不满，国民党政府被迫决定：对收复区接收处理敌伪物资的工作，进行一次“全面清查”。
二、明察暗访下功夫海军上校被诱捕
1946年7月底，“接收处理敌伪物资清查团”成立，各分团于8月份奔赴各地。其中“冀察热绥区”清查团一到北平，就接到刘乃沂舞弊的密告信。刘是华北区海军专员办事处平津分区上校主任，常驻天津。清查团到天津后，又收到更多的检举信。经一周的缜密查访，清查团函请北平行辕转令天津军事机关协办。8月26日北平行辕令行辕驻津高级参谋卢济清，会同九十四军军长、天津警备司令牟廷芳，宪兵第二十团团长曾家琳协助缉拿。考虑刘身为海军上校，有警卫、有武器，决定诱捕。
27日下午，卢高参亲自电请刘乃沂到兴安路临时参议会议事。随后调动兵力，在院内布置20人，专门对付刘乃沂的卫兵及司机；在客厅埋伏5人，活捉刘乃沂。
面对上峰来电议事，刘乃沂的汽车于下午4时许，驶入临时参议会院内，宪兵曾团长迎上前来，与刘热情握手，略加寒暄，二人携手走进会议厅。刘的卫兵却被客气地挡在门外。
在曾团长引导下，刘穿过会议厅来到客厅门前。曾团长前跨一步推开大门，伸出右手说了声：“刘上校，您请！”只见刘迈进大门，两只胳膊就被埋伏的卫兵扭到背后，一名士兵趁势缴获了他的手枪。此刻，刘还算明智，并没挣扎反抗，只是向曾家琳问到：“你们准备把我怎样？”曾答：“你在接收敌伪产业中有贪污嫌疑，我们只是把你请来调查，希望你能配合。至于怎样处置，还要看调查结果。”
三、恨舞女寡情反目苏议员争风吃醋
刘乃沂，1903年生，辽阳人。据报载，刘学识极佳，且擅长英文。民国十五年，奉系军阀张作霖创办海军学校时，刘投考入校，每考必拔前茅。葫芦岛海军学校毕业后，刘先在海军任上尉连长。后来，东北系海军随张学良易帜，刘任海军教导总队大队长。应该说，对于中国海军的初创、兴革，刘有颇多贡献。抗战初期，刘乃沂任海圻巡洋舰中校副舰长，在舰长唐静海率领下，冒死参加江阴海战，也算抗日有功。此后刘一路升到上校军阶。在此期间，曾因兼任选雷业务，赚了一笔钱，尝到了贪污受贿的最初甜头。嗣后，因人事摩擦，于1944年调往军政部。1945年8月抗战胜利，经疏通关系，又调回海军服务，并以华北区海军专员办事处平津分处主任的身份，进驻天津，担任接收海军敌伪产业的工作。
刘乃沂虽聪明能干，但有脾气暴躁、贪婪成性、颇好女色等致命缺点。刘有4位夫人：原配刘氏，在辽阳老家成婚。随着刘的事业发展，二人感情开始不和。刘发迹后续娶尚树贤，原配刘氏气得发疯，不久便告失踪，尚氏扶正。抗战期间三娶葛树英，二人在南京成婚。抗战胜利后四娶舞女金红。
金红本名陆红英，年轻貌美、娇艳风流、舞姿翩翩，是津门红舞星和交际花，与政界军界要人多有来往。结识刘之前，被天津议员、名绅苏某捧红。刘出现后，金红马上慧眼识珠，投怀送抱，抛弃旧情。原因是每次跳舞，刘都一掷千金，同苏议员比较，刘年轻，且作为接收大员，握有生杀予夺大权。
刘乃沂为闪婚包二奶，向金红夸下海口：“你如果跟了我，天津、塘沽的任何东西，你只要想
要，那它就是你的了，我封你为接收夫人！”就这样，刘以20万元高价，纳金红为妾，并赠她一盒金银首饰，金红遂改名吴新芝。闪婚次日，刘用汽车拉着金红选定天津第一区上海路临河里10号的一幢小洋楼作为新房。婚后，二人形影不离，不论政事、家事金红都横加干预，成了名副其实的接收夫人。
金红欲壑难填，见汽车要汽车，见房子要房子，见金子要金子；金红后来居上，一次竟然扣了刘乃沂一周，不让其见夫人，直到尚氏找上门，大打出手。金红狐假虎威，依仗刘的势力，在政界军界要员面前耍态度，抖威风，动辄大声呵斥，大发接收夫人的脾气。金红翻脸无情，一次在公开场合，竟指着将她捧红的苏议员说：“我这朵鲜花险些插在你这堆狗粪上！”如此忘恩负义，让苏议员心寒，也为舞女金红和刘乃沂种下祸根。
俗话说，爱有多深恨就有多深。只见金红的话一出口，苏议员就气得浑身发抖，心脏病发作。幸被朋友送往医院，及时抢救，方保住性命，但也落下病根，只能卧床在家。苏议员因无颜见人，从此闭门谢客，嘴里总是念叨着：“我，我一定要出这口恶气！要亲手杀了这个小贱人！”
苏议员很快等来报复机会，听说清查团将抵北平，精神大振，决心破釜沉舟，吩咐家人赶快请几位知己吃饭。他说：“我老苏明人不做暗事，今天请来诸位，就是告诉大家，我要检举刘乃沂！刘乃沂贪污人人皆知，但清查团要的是详尽事实与铁一般证据。各位都知我已卧床半载有余，孤陋寡闻，搜集事实与证据，还得仰仗诸位！”话音未落，一人说：“我也是接收委员，这里的内幕我清楚！”另一人说：“我手里这方面材料有的是！”其他人也一致表示：“这不仅是你的事，也是我们的事！”两天后，刘的贪污事实与证据搜集齐备，经苏议员整理，每人起草了一封匿名检举信，分署“知情人”、“效忠党国的战士”、“为民请命者”等，计6封，专等清查团来津。
苏议员报仇心切，先拿出两封证据最为详实的检举信交给儿子，赶往北平投递。清查团抵津后，又让儿子将其余几封投进检举箱。随后，苏议员咬牙切齿地说：“我要用这6颗重磅炸弹将刘乃沂送上天！让金红这个忘恩负义的小贱人，也认识认识我的厉害。”
四、五子登科属暴富里里外外皆赃物
刘乃沂被诱捕，清查团已无顾忌，从暗访转入大范围明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率同军、警、宪，保管机关处理局及海关等40余人分成4组，到刘的办公地和3处寓所清查。结果发现，问题远比举报的严重。
第一组清查第一区迪化道118号刘公馆。有一保险柜，因不知密码，宪兵将刘押来。尚葛二氏及孩子见刘就哭着扑过来，被宪兵挡回。清查组指着尚氏问：“她是你的夫人？”刘答：“是”，又指葛氏问：“她是谁？”刘答：“是小姨子，不，是朋友妻子，是客人。”这时，只见一10来岁女孩，搂着葛氏问：“妈妈，爸爸怎么啦？”清查组听后问：“这孩子不是喊你爸爸吗？”刘只得说：“这孩子小，见人就喊爸爸！”谎话难以自圆，刘说完，也觉不对劲，额上沁出汗来。宪兵让刘打开保险柜，内有金镯7只、美金1千元、赤金17两、养珠一袋4斤余。问来源，刘说“日常生活积累。”
第二组清查第六区琼州道11号刘乃沂侄子及侄媳住所。在大保险柜中查获：金条8根（每根重10两）、养珠两包（一包重约40两，一包重2斤8两）、珊瑚寿星一座（约高1尺余）、美金9000元、西口皮筒86件。
第三组清查四平道海军办公处刘乃沂办公地点。当场令刘打开各办公室大门及箱柜。查获保险柜一个，内有养珠一大包，个个拇指大，重4斤余，皮筒50余件。另有房地契多份、新购两辆汽车单据。又在刘的日记本上发现6个保险柜密码，现已查出3个，尚有3个未查获。刘坚持说只有3个。经搜查，发现办公室后有密室，刘狡辩：“这密室是别人的，我没有钥匙。”清查人员撬开密室，又发现一保险柜。随即按日记本上所载密码开启，内藏新皮筒50余件。刘推说是朋友寄存，但答不出朋友是谁。
第四组清查第一区上海路临河里10号金红住所。查获汽车两辆，后院满满一仓库物资。在金红卧房起获保险柜一只，经刘确认，这是第五只保险柜，其中仅养珠就有1万余粒，价值3000万以上。刘诡称金红与他为同居关系。当从保险柜中取出婚书时，刘又说：“这证书不过是骗骗她而已，我怎么能娶一个婊子做老婆呢？”金红闻此，顿时暴跳如雷：“我要是婊子，你就是婊子养的！明天我就找别的男人去！”
临行时，刘对管家说：“我此去，一定是凶多吉少，她疯了，你们要看住她！”岂料，金红竟令人在次日凌晨，将仓库物资偷偷运出，打算盗卖。所幸，寓所被严密控制，物资当场被宪兵扣留。同其他三处比较，这里搜出东西最多，金红无愧接收夫人。
次日清晨，清查团又清查了东光大楼海军军官宿舍，也起获大量物资。并在北平的遂安伯胡同9号及10号，干面胡同31号，丁香胡同3号等处也查获了刘的房产。综上，刘乃沂藏匿物资总值已超10亿元。至此贪腐舞弊案证据确凿，遂将清查情况呈报国防部查照。
五、解送北平军法处百姓欢呼又愤怒
对清查团查获刘乃沂贪腐案，世界日报发表“人民公论”“请再来一个清查团”，要求“凡拥有惊人巨产的文武官吏，政府应彻底清查其‘钱从何处来？”又在社评中呼吁“清查团应无限期延长”，要求“革新政治彻惩贪污，这是政府向国民表示决心的最好机会，切盼政府万勿轻易放过。”
8月29日，在征得清查团长李嗣璁同意后，刘给其顶头上司海军总部教导总队长唐静海少将打电话：“今天因有要事，须随清查团赴北平行辕，请速派员接替天津的工作。”最后刘哀伤地说：“非常感谢您对我多年的栽培与提携，学生如有辜负，请您海涵。”随后，要求见夫人遭拒，允写家信一封：嘱咐妻子保重身体，担起支撑家庭重任。得暇赴北平一行，一来探视他，二来探望唐静海总队长及北平各位故交。此信真实用意是要妻子在北平多方疏通，开脱罪责。
刘押赴北平后，由行辕军法处长甘沛泽承审。在五个保险箱被查获后，刘自知罪孽深重，更怕皮肉之苦，只得供出第六个保险箱。9月2日晚，清查团荣照委员由北平返津，会同行辕联络参谋张振彝、宪兵第二十团团长曾家琳及天津警察局局长李汉元，再次前往四平道刘乃沂办公处。走进密室，按刘供词所述，取下墙上的大镜子，只见6个红色数字按钮呈现眼前。随后按动按钮，墙面出现一道缝隙，向两边扩展，形成一高1.5米、宽近1米的大门。入内打开电灯，人们惊呆，第六只保险柜原是一近10平方米的仓库！内藏500箱鸦片、300箱西药及大量黄金美钞。经清点加封，次日全部解送北平。
尚氏接信第二天，偕长子和大量美钞、金银首饰赴北平。先找刘的顶头上司唐静海，只见唐宅门口停了两辆吉普车，刚要上前，却见十几个宪兵押着唐静海出来。次日报载：唐静海因涉嫌刘案已被拘捕。
为营救丈夫，尚氏在北平四处活动，请客送礼，用钱无数。但因此案重大，均被告知无望，甚至探视刘乃沂的请求也被驳回。有关系亲密的人告之：“你不要再浪费金钱和时间了，此案由蒋委员长亲自审理，谁也说不上话，你就听天由命吧！”
六、命丧天桥不归路只拍苍蝇不打虎
刘乃沂在军法处看守所内历时4月，一直身着皮袍，足蹬皮靴，享受特殊待遇。世界日报载：刘“在狱生活优美”“极受优待，每日两餐大米饭，并有丰盛菜蔬。此外，并许刘个人随便选菜食用。隔两日，沐浴一次。大小便，随时可以请求。不似其他罪犯，按时放厕，按时室外运动。且不带手铐脚镣。”报道还说刘“闻歌竟欲起舞。……有时，听到歌声，刘即两脚颤动，有如在舞场跳舞。”这和当时纪事报报道的“天寒物价频上涨，几人能食腊八粥”形成鲜明对照。
1947年1月12日，蒋介石接到刘乃沂案的报告，当即召见军统局副局长、代理局务毛人凤。毛报告了该案始末，并说这是7个清查团中，查办的最大的一个案子。为改变国民党政府“只拍苍蝇不打老虎”的形象，也为了削弱东北系在海军的势力，蒋介石当即作出“刘乃沂处死刑，唐静海督导不力，令其引咎辞职”的批示。
1月16日上午9时半，军法处法官来到看守所，宣读判决书：“刘乃沂侵占接收平津敌伪海军物资——鸦片、药品、黄金、房屋等物属实，依《惩治贪污条例》第二条第二款，《禁烟禁毒治罪条例》第十条第一项，处死刑，褫夺公权终身。”对判处死刑，刘因事先无征兆，听后神色突变，他手扶看守所的铁栏发疯似地高叫：“我冤枉，我不服，我要上告，我要向最高军事法庭上告，我要向蒋委员长上告！”10时整，刘已跪在刑场，双目紧闭，只等最后时刻到来。刘毙命时，年44岁。
次日，全国各报纷纷报道，均称“贪污之海军上校刘乃沂，乃为胜利后枪决贪官开一新纪录”。三天后，报载唐静海引咎辞职。海军东北系势力遂被削弱，蒋介石达到了一石二鸟的目的。
刘乃沂贪污舞弊被处决，在大快人心之时，也让人们不断质问，接收大员中“五子登科”的人比比皆是，刘乃沂只不过是个替罪羊，杀刘乃沂最多是敲山震虎。
七、马甲藏宝太疏忽老情人公堂对簿
刘乃沂被枪毙后，谁承想祸起萧墙，又因金红的一桩马甲垫肩藏宝案再起波澜，并以此案为导火索，引发出另外有关联的三个案子：一是刘乃沂遗产纠纷案，二是法院推事与金红非法同居以权谋私案，三是北平行辕发还刘乃沂家属财产中的舞弊案。
马甲垫肩藏宝案缘起1947年4月5日，法院推事黄哲及其妻吴新将一件马甲送中美洗染公司洗涤。因疏忽，吴新忘记取出缝藏于垫肩中的金锭一枚、手镯一只、钻戒一个及美金50元。11天后，吴新猛然想起垫肩中所藏之物，立即火速偕丈夫黄哲来洗染公司。但马甲上的两个垫肩不知去向！该店经理王定发说，此类衣服洗染时均将垫肩取下单独清洗，这是保护顾客衣物质量的必要措施。王经理令店员将垫肩找来，结果发现还在洗染工厂。但其内仅有金锭和手镯，却无钻戒和美金！
黄哲说：“东西肯定是店员拿的，只要他将东西交出，我们就不再追究。”但洗涤工咬定，从未在垫肩中发现顾客藏匿的钻戒和美金，更未私自拆取。这时黄哲对王经理说：“我不管东西是谁拿的，也不管他承认与否，反正是在店里丢的，你们就该照价赔偿！”王经理说：“你的东西当初到公司清洗时，并没登记，怎见得是在店里丢失的？我公司并无赔偿义务！”双方各不相让，争吵起来。
黄哲身为法院推事，一气之下抄起电话向警局报案。又指着王经理吼道：“把我惹怒了，我立即叫人逮你们进局子，3天枪毙，7天封中美的门！”说着，警察赶到。经黄哲指证，将王定发等3人绑赴警局，审讯后移送法院。
法庭上原被告唇枪舌剑，互不相让。这时，一名记者给审判推事杜文元递上字条，上写：今日原告黄哲推事之夫人吴新，就是昔日贪官刘乃沂之小妾金红！面对这一新线索，审判推事宣告法庭辩论终结，择日开庭。
随后，法院单独传讯吴新。问其与去年处决的贪官刘乃沂，是否认识？吴答：不认识，听说过此人。再问：本市苏议员你可认识？吴答：不认识。法院追问：苏议员来了，你要不要见见？
吴新吃了一惊。原来法院已有安排。没等吴新回答，法官说，请苏先生到庭。只见一人应声推门。吴新一看，正是老情人苏议员。四目相视，吴新不能抵赖。
原来1947年2月，金红得知刘乃沂虽被处决，却未返还部分财产。于是抱着分割遗产的想法，带着刚生下的幼子来到天津，找尚氏索要。尚氏不肯。金红告到法院。为打赢官司，金红献身该案推事黄哲。黄哲帮金红打赢官司，法院判处尚氏付给金红美金1500元，金红与刘家脱离关系。但金红无处栖身，法院又责令其暂住刘乃沂之兄刘敏中之处。此后刘敏中几次让金红腾房，均被金红拒绝。双方再诉法庭，主审仍是黄哲，无疑金红胜诉。此后，黄哲金红同居，因担心被黄哲抛弃，遂将珠宝藏于马甲垫肩中。
八、再掀波澜沉渣浮一篇烂账难尽述
1948年5月29日，对马甲垫肩藏宝案法院判决：中美公司的3名被告无罪。理由是：吴新交洗马甲时，其垫肩内是否藏有钻戒、美钞，毕竟无确切证据可以证明。此判决还算公道。但此案及吴新的身世一经新闻界披露，立即引起关注。一是关心推事黄哲，利用职务之便霸占金红，进而恐吓中美洗染公司一事，应如何处置？二是金红手里的钱是否刘乃沂贪污所得？三是刘乃沂贪污的敌伪产业是如何处置的？而此案中，虽证实了金红身份，但未伤及金红，这让苏议员心有不甘。为此他鼓动洗染公司控告黄哲依势诈财、诬告、恐吓，控告金红隐匿贪官刘乃沂之赃款。并请律师写了诉状，分别递至监察院、司法行政部和河北省监察使署。
接到诉状和上司批示，河北高院院长邓哲熙急令天津高院院长李祖庆迅速彻查，详细具报。河北监察使署监察使李嗣璁也致电天津办事处主任刘润田，查明真相，以凭核办。
6月2日，天津高院院长李祖庆亲往洗染公司调查，对王经理说：调查重点是黄哲推事是否说了：“3天枪毙你们，7天封中美的门。”王经理回答：黄哲确实说过此话。李院长又找黄哲及金红调查，却发现二人不知去向。
6月14日，津高院复文河北高院。要点有四：
1.黄哲警告中美洗染公司的话，吴新不承认，黄哲未返，无从证实。
2.黄哲之妻吴新，确系被枪毙贪犯刘乃沂之妾。
3.吴新与刘乃沂之兄刘敏中争产，由黄哲承审。黄哲赴南京，曾受吴新所赠之川资，黄返津后即与吴同居。
4.马甲藏宝系1946年4月刘乃沂自津劝业场购得赠予吴新的，美钞则为吴之女友陈剑清偿还者。
上述事实，经司法行政部核准后，河北高院遂将黄哲撤职，其余部分将在黄哲缉获后另行处置。与此同时，冀监察使署两次行文北平行辕军法处，质询刘乃沂赃款下落，并请其宣布处置办法。
其实关心刘乃沂赃款下落的大有人在。其中还包括刘乃沂之妻尚氏、葛氏。二人作为遗属，听到返还财产现已下落不明，连忙派人到北平打探消息，到南京花巨资疏通渠道，最终冲破层层关卡，由北平行辕主任李宗仁亲自批准：立即返还。但在具体账目上，行辕军法处和冀监察使署各有说法。6月18日后，双方相继在报刊发表谈话，公开指责对方。一方说，我邀请你参加，你不到；一方则说，你背着我私自处理，其中必有猫儿腻。各报纸也纷纷提出指责：有的说“惩治贪污者贪污”，有的讲“刘乃沂贪污案余波荡漾，有人想从死人身上揩油”等等，一时间，谁是谁非，莫衷一是。
但谁料想，6月22日后，争议戛然而止。据说南京政府获悉，蒋介石也很挠头。还是毛人凤出来打了圆场，向蒋进言：“此时大敌当前，还是以精诚团结为重。此举我们原打算是安抚民心的，他们这样一闹，岂不是适得其反吗？事已至此，还得委员长出来说句话。”毛人凤所说的“大敌当前”，并非言过其实。此时，已是1948年6月下旬，面对我军战略反攻，国民党军节节败退的形势，蒋介石挥了一下手，无可奈何地说：“一篇烂账，不理也罢！”至此，刘乃沂贪污案及其余波方才彻底平息。
九、烟消云散如朝露嫖客婊子双亡故
马甲垫肩藏宝案审结后，法院又受理了刘敏中与金红的房地产纠纷案。5月20日，判令金红3日内腾房搬家，没了黄哲推事的庇护，金红只得携老母和幼子借租南市丹桂后街一间平房。为了生活，只得仍操舞女旧业。但因绯闻不断，声名狼藉，又没后台，遂被各舞厅拒之门外。此后，国民党政府令取缔舞女。金红遂在世界饭店充当一名游娼。又逢天津市政府取缔惠中、国民、世界等6家饭店的妓女，金红遂沦落为落马湖一带的暗娼。
一天，一头戴礼帽着西装老者，走过一狭窄弯曲小巷，来到一排鸽子笼式小房子前。道旁是几家纸烟小店，玻璃窗上贴着“代售卫生套”的纸条，半掩着的小木门上贴满了“福”字。只见一妖艳女子正斜倚门框喊：“这位爷，进来坐坐吧！3000元关门！”老者遂拉低帽檐走了进去。
只见此房不足10平方米。木板床占了一半，方桌上摆着一壶茶和两个碗。老者坐在床上四处打量。女子凑上来搂住他说：“您来这儿不是观西洋景的吧！”说着摘掉老者的礼帽，女子一下子怔住，脱口而出：“您是苏议员！”苏议员站起身来，两眼直勾勾瞪着那女子：“你果然是金红！”金红慌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苏大人，我现在一无所有了，只剩下我的身子了，要杀要剐随您便吧！”苏议员当即掏出3000元法币丢在桌上，跨前一步将金红从地上抱起来：“我今天就要你的身子！”
三个月后，金红与苏议员均因染上花柳病不治而死。一场冤怨，烟消云散。又过了三个月，1949年1月，天津、北平解放。再过三个月，南京解放。至此，国民党政府还都南京，继续主政的美梦幻灭。
十、兴也忽来亡也忽民心尽失难弥补
刘乃沂贪腐案发生距今已近70年，其主要情节首次在纪念毛泽东诞辰120周年播出的电视连续剧《毛泽东》中有生动体现，北京市档案馆亦藏有一册《接收处理敌伪物资清查团工作总报告》，该报告汇集了各清查分团的工作报告和诸多附件，为我们了解当年的清查，提供了详实资料。进而揭示抗战胜利后，国民党政府不到4年，就迅速垮台、全面崩溃的原因。
贪腐导致的民心失、军心摇，致战场一败涂地，政坛分崩离析。蒋介石败退台湾后，也承认：不是共产党打倒了国民党，而是国民党自己打倒了自己。正是接收导致的腐败毒瘤感染、扩散、葬送了国民党。接收工作草草收场后，接之是1948年蒋经国在上海肃贪打虎，力度虽大，但也半途而废。因为就全国而言，真正的大老虎是在抗战中发了国难财，在胜利后发了接收财的四大家族。正如北平临时参议会议长谷钟秀在欢迎清查团会上所言：“国难发国难财、胜利发胜利财，今天清查，不希望再发清查财。”（引自1946年9月29日4版人民日报“接收工作清查团实情”）又如“九十四军军长牟廷芳，贪污达二千亿元，平津清查团不敢过问。该团仅查办了一个小小海军上校刘乃沂……”（引自1946年11月20日4版人民日报“接收人员大量舞弊蒋区成为贪污世界”）。
接收一旦成劫搜，便如釜底把薪抽。
可叹贪腐变毒瘤，水可载舟亦覆舟。
（作者系北京市档案学会原副秘书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