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大吉岭

    曼殊

    

    

    

    说起大吉岭，很多人首先想到的往往是极品红茶。是的，这座印度西孟加拉邦的小城，因出产世界三大名茶之一的大吉岭红茶而驰名世界。不过，除了红茶这张名片，蜿蜒于山岭间的大吉岭喜马拉雅铁路和行驶其上的复古蒸汽火车，也使其独具魅力。

    大吉岭坐落于喜马拉雅山麓，印度东北部，与尼泊尔相邻，距地区首府加尔各答以北约500公里。整座城市如同点点繁星，安静地洒落在绿植葱茏的西瓦利克山脉上。这里常年云雾缭绕，抬眼便能望见白雪皑皑的高山和晶莹的冰川；湛蓝的天穹下，不同民族的人在此安居乐业，丰富而多元的文化交织出一幅和谐美丽的画卷。

    一直以来，大吉岭都以产出的优质红茶闻名于世，备受英国贵族喜爱，同时，也因气候凉爽、环境优美的缘故，早在许久以前这里便成为英国人的避暑圣地。从诞生到发展，从繁荣到动荡，百余年来，大吉岭的命运始终与英国殖民历史紧紧纠缠在一起。

    追溯历史，在1780年前，这片隐于山间的净土并不属于英国，也不属于印度，而是归属当时邻近的锡金王国。后来，尼泊尔的古龙族人觊觎大吉岭的青山翠谷，便主动挑起战争，于是两地轮番统治着这里。到了19世纪20年代，大英帝国四处扩张领土，嚣张的铁蹄踏碎了亚洲南部的和平与安宁，根据英锡条约，锡金被置于英国的控制之下。1828年，一个英国东印度公司官员的代表团前往锡金，途中在大吉岭停留休整，一眼相中了这块风水宝地，便决定将其作为英国士兵战后的疗养地。渐渐地，精明的英国人发现，这里不仅是理想的避署胜地，而且在安全和商业方面可以当作重要基地，用以保护经锡金通往西藏的商道。于是，他们派出代表与锡金谈判，要求购买大吉岭地区或以其他领土进行交换。1835年，在英方的压力下，锡金国王被迫把大吉岭“赠给”英国。作为补偿，英国则自1841年开始，每年付给锡金3000卢比，1846年将补偿金增至6000卢比。但1850年时，英国不仅停止付补偿金，还变本加厉地强占了锡金富庶繁荣的地区，从此，大吉岭正式成为英国的管辖范围。

    在这期间，英国人一边在亚洲扩张殖民地，一边暗中寻求解决茶叶供不应求的办法。当时，东印度公司与中国所签订的茶叶购销合约到期，中国政府拒绝续签。在这种情况下，印度总督威廉·班庭克于1834年组织成立了印度茶叶委员会，专门研究中国茶树在印度种植的可能性，而大吉岭地势陡峭、气候湿润，正好适合栽种茶树。后来，一位被派到中国学习种茶技术的军官终于物色到了适宜的品种。他在一个叫福钧的苏格兰人帮助下，从福建武夷山购买茶籽、茶苗，招募制茶技工。从此，中国的种茶和制茶技术传到印度，中国的红茶便在这里安了家，如今印度已是除中国以外的世界第二产茶大国。

    凉爽的气候、独特的地形、湿润的土壤和空气，使茶树在大吉岭茁壮成长起来。阴雨天云雾缥缈，行走在茶树间的小道上，宛如漫步云端，深吸一口气，茶香沁人心脾。晴天时，一望无际的翠绿茶山上，稀稀落落的小村点缀其间，蓝天白云下美丽的少女低头忙碌着，处处都是盎然的生机。

    大吉岭出产的茶叶，初摘时颜色呈淡绿色，次摘则显棕褐色；加工后，茶叶发酵程度达80%左右，外形条索紧细，白毫显露，香高味浓；滚水冲泡，汤色清澈明亮，橙黄红艳，令人赏心悦目，滋味也甘甜柔和。令人惊艳的是，这种茶带着清雅的麝香葡萄酒风味，还夹杂着奇异曼妙的花果香，让品茗的茶客纷纷为之沉醉，尤其令英国人欲罢不能。由此，世人便以种茶地的名字，将此种红茶命名为“大吉岭”，更赋予“茶中香槟”的美誉，使其与斯里兰卡锡兰红茶、中国祁门红茶一起，被称作“世界三大名茶”。不能忘记的是，这一受人追捧的世界名茶，前身乃是中国福建武夷山的正山小种红茶。

    茶树的种植使大吉岭迅速发展起来，成为一座热闹的山城。因茶叶采摘、生产所需，越来越多的尼泊尔人、孟加拉人受雇前来做工。此外，除了大批英国统治阶层来此避暑，许多富裕的加尔各答印度人、土邦的王公们也开始来到大吉岭。然而，由于大吉岭地高坡陡，平均海拔两千余米，随着当地居民的不断增多，抱怨山路难行、交通不便的声音越来越大。

    当时，东印度铁路公司的投资人富兰克林·蒲利斯塔格敏锐地察觉到：大吉岭拥有独特的资源价值，如果在大吉岭和周围的平原地区之间，用铁路运输代替牛车运输，将会大大缩减运输成本。他决策坚定且信心满满，然而，东印度铁路公司始终无意在此筑路，因为大吉岭工程投资巨大，而且是难以攻克的险要路段。

    

    

    

    

    

    为此，蒲利斯塔格于1878年在印度筹集了280万卢比的经费，成立了大吉岭蒸汽火车公司，开始勘探西里古里到大吉岭的线路。一年后，铁路正式动工修建。

    从海拔100米的西里古里，到2200米的大吉岭，如此巨大的落差给铁轨铺设提出了不少难题。但是，这并没有难住设计师们，他们在世界上首次运用马蹄形和人字形的铁轨路线，用以减小铁路的坡度，方便火车爬行。其中有一段非常有名的马蹄形铁路，叫做“巴塔西亚环”——蜿蜒的铁路在山间绕了一个小圈，然后继续前行。小圈的中间，一座廓尔喀战争纪念碑安静矗立，周围种满了芳草和鲜花，这是为纪念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牺牲的、英勇善战的尼泊尔廓尔喀士兵修建的。

    在紧锣密鼓的建造下，铁路于1880年正式通车，全长80公里，用时大约8小时，铁轨旁还设有水柜给蒸气火车头加水。由于采用了轨距只有60厘米的窄铁轨，最早使用的是一种小型罐式的双轮双排机车，它的大小仅仅比正常的四轮小汽车大一点，所以这种窄轨的蒸汽火车也被称为“玩具火车”；车顶装有帆布蓬顶，还摆有一些木凳子。更有趣的是，为了解决爬坡的难题，当时的火车车头位置，配备了两名撒沙工——他们需要顶着风给铁轨撒沙子，目的是增加车轮和铁轨之间的摩擦，让火车爬坡更为有力。

    大吉岭喜马拉雅铁路是印度的第一条山地铁路，从修建至今，已历经上百年的岁月，堪称是环山铁路系统的经典之作，1999年被列入世界遗产名录。直至今天，人们仍然可以坐上“玩具火车”，在崎岖的山路间穿行，欣赏沿途优美的自然风光。火车速度很慢，每小时约9.66公里，一天有两班：一班行走全程，分为一等车厢和二等车厢；另一班并不走完全程，而是到半途就沿路返回。游客往往偏爱选择二等车厢，除了价格便宜之外，还可以听到许多趣闻。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二等车厢的门窗是不关闭的，也不查票和对号入座。这方便了人们的上下，不少列车员觉得在拥挤的车厢里穿越人群太费劲，甚至会直接跳下火车，快步跑到前面的车厢，然后再攀上去。

    一百多年前，美国着名作家马克·吐温正是乘坐这列火车来到大吉岭，在印度待了三个月，于是这段经历成为他那本长达712页的《赤道旅行记》中引人注目的亮点。如今，列车上有一节以“马克·吐温”命名的车厢，就是为了纪念他鲜为人知的印度之旅。火车在云蒸霞蔚的山间缓缓爬行，连绵起伏的喜马拉雅山脉若隐若现，清爽的凉风迎面袭来，携着丝丝缕缕清幽的茶香，沉醉于美景的马克·吐温情不自禁地写下：“一个所有人向往的地方，即使惊鸿一瞥，亦己足愿。”

    现在，大吉岭喜马拉雅铁路声名远播，吸引了来自世界各地的游客，因此当地人便在铁路沿线做起小生意，火车经常与沿街的商铺和住宅擦肩而过，距离近到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店家的货物。铁路与人紧密相连，以至于在当地居民的心中，就像一条河流经过了他们的生活。这样的联系伴随永不停息的旅程，逾越百年历史，如同伙伴间相互尊重、包容和依存，成为这片山岭的身份象征。

    在大吉岭，除了品味鲜香舒爽的红茶，乘坐颇具特色的蒸汽火车，不可错过的，还有雄伟壮丽的世界第三高峰。

    紧邻大吉岭的干城章嘉峰海拔8586米，属于喜马拉雅山脉，位于尼泊尔和印度锡金邦的交界上，离我国国境不到20公里。它不仅是印度最高峰，也是仅次于珠穆朗玛峰和乔戈里峰的世界第三高峰，同时，还是世界上纬度最低的8000米级山峰。对于喜好登山和徒步旅行的人来说，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干城章嘉峰其名来自藏语，意思是“雪中五宝”，是由五座山峰连横构成的雪山，宛如一尊巨大的卧佛。五座山峰分别为：干城章嘉主峰、西峰（又叫雅兰康峰）、中央峰、南峰和康巴秦峰，象征着风、水、土、火、气五大元素。雪山巍峨高耸，极为神圣。佛教徒认为北方护法神和财富之神“多闻天王”就居住在干城章嘉主峰，他在雪山上藏有金、银、宝石、五谷、经文五种财宝，五座终年不化的雪峰，就是神的王冠；而在古印度的神话传说里，干城章嘉峰是众神之王Indra（相当于希腊神话里的宙斯）的雪域府邸。不论信仰如何，它在当地人的心中都是至高至伟的圣山，至今前来挑战的登山者都会约定俗成，止步于封顶前10米，以示尊重。

    

    

    

    

    

    圣洁的雪山脚下，藏传佛教、印度教、基督教、伊斯兰教四大教和谐融合，不同民族和不同信仰的土着印度居民、孟加拉人、尼泊尔人、藏人和英印混血等，和睦友爱地生活在这里，让人感觉生命里没有语言、国籍、宗教的界限。

    多样的民族孕育了多彩的文化，因此这里有许多宗教节日，如排灯节、圣诞节、胡里节等。当地人大多信仰印度教，他们最盛大的节日非杜尔迦节莫属。每年十月初，大吉岭广场上便挤满了人，不论大人还是小孩全都盛装出行，浩浩荡荡地簇拥着杜尔迦女神的花车前行，从早到晚地载歌载舞，几乎没有停息。热闹的人流中，哪怕是不信仰印度教的穆斯林、佛教徒和基督徒，也会聚在一起欢庆。

    多元的文化也体现在当地的建筑上。除了印度教寺庙，哥特式教堂以及许多殖民时代的建筑，还有一些佛教寺庙都能看到。是的，虽然领土归属印度，但在大吉岭处处可见藏传佛教的深远影响——“大吉岭”这个名称就是由2个藏语词Dorje（霹雳）和ling（地方）合并而成，翻译为“金刚之洲”。佛教寺院大多安静地隐于树林深处，院外彩色经幡随风舞动，灰色毛发的猴子常常在经幡中穿来穿去。它们有的坐在路边的栏杆上抠着脚趾头；有的一动不动，像是在打坐参禅；还有些三三两两互相梳理毛发，对于过路的行人早已见惯不惊。桑烟袅袅，寂静的山林只有低低的诵经声回荡在空谷深处。

    

    

    

    

    

    

    漫步在大吉岭的街道上，薄雾晨曦中，冉冉升起的朝阳将洁白的云朵染上一层迷人的玫瑰色，天气晴好的日子里，就算没有时间去徒步，不经意地回眸，就能看见干城章嘉；喝一杯浓缩了山间清风雨露和森林气息的红茶，古老的蒸汽火车从远处缓缓驶来……这座终年被喜马拉雅山脉庇佑的小城，美好仿佛触手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