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标题 | “六大工程”能为非洲带来什么？ |
| 范文 | 【摘要】李克强总理访非期间提出的中非合作六大工程是中国政府立足中非各自的发展现状、着眼于未来的长远规划。六大工程能否顺利实施、平稳推进，不仅会对未来中非关系产生影响，也会对中国和非洲未来的经济社会发展产生影响。中国在推进六大工程进程中应特别关注以下问题：六大工程与中非双方相关战略规划的对接；对六大工程最适宜落户国的系统调研；慎重推动“资源换项目”之类的合作模式；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的前期融资、后期运营和环保；引导和推动赴非投资企业的转型升级。 【关键词】六大工程 中非关系 经贸合作 转型升级 【中图分类号】F125.5 【文献标识码】A 2014年5月5日，李克强总理在访问非盟总部期间发表题为《开创中非合作更加美好的未来》①的演讲，提出中国与非洲面向未来的六大合作工程，即产业合作工程、金融合作工程、减贫合作工程、生态环保合作工程、人文交流合作工程及和平安全合作工程，希望通过六大工程的实施，打造中非全面合作的升级版。应该说，六大工程的涵盖面非常广，几乎涉及中非合作的所有领域，但从内容和排序看，又不难发现经贸领域的合作事实上是六大工程的重点或核心。李克强总理在阐述六大工程时也点出了一些具体合作项目乃至目标，但总体而言，六大工程绝非短平快项目，而是立足中非各自的发展现状、着眼于未来50年的长远规划。因此，六大工程能否顺利实施、平稳推进，不仅会对中非关系的未来产生影响，也会对中非经济社会发展的未来产生影响。 六大工程对中国未来经济发展及中非关系的战略意义 六大工程粗看起来好像仍是中国援助非洲的项目，但如果将其与中国当前及未来面临的国内外形势特别是与中国政府改革开放新布局关联考察，就不难发现，它至少在三个层面对中国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意义。 六大工程是中国实现经济转型升级、构建开放型经济新体制战略的有机组成部分。当前中国经济最突出的矛盾是产能过剩问题。过剩的产能当中有些是结构性的、周期性的，但更多的是相对于总需求的绝对过剩。如何化解产能过剩问题，同时又保持合理的经济增速，从而避免因经济减速出现经济社会动荡，是中国政府施政的核心问题。但解决产能过剩问题、改变经济增长模式显然不能一蹴而就。事实上，中国政府早在1987年就提出要将粗放经营逐步转变为集约经营；1995年“九五”规划提出要从根本上转变经济增长方式；2005年“十一五”规划再次强调转变经济增长方式；2007年党的十七大提出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十二五”规划进一步把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作为主线，并把经济结构战略性调整作为加快转变经济发展方式的主攻方向。然而，必须承认，由于种种原因，上述经济政策导向并没有得到很好的贯彻落实。在中国经济告别高速增长期、经济下行压力不断加大的当下，解决产能过剩问题、实现经济转型升级的难度无疑更大，但同时也把中国政府逼上了不得不彻底调整经济发展战略的独木桥。 在总结过去经验并认真审视国内外经济形势的基础上，新一届中央领导集体提出了从国内、国际两方面入手实现中国经济转型升级的战略谋划。中国共产党十八届三中全会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就包含有若干国际战略谋划，如建立中国上海自由贸易试验区，加快实施周边自由贸易区战略，推进丝绸之路经济带、海上丝绸之路建设等。这些战略谋划的宗旨是“促进国际国内要素有序自由流动、资源高效配置、市场深度融合，加快培育参与和引领国际经济合作竞争新优势，以开放促改革”。②中非合作六大工程可视为党中央上述国际战略谋划在非洲的延伸或应用。尤其是就目前中国经济面临的最紧迫的产能过剩问题而言，非洲也许是中国利用国际资源和国际市场解决这一问题的最重要途径或平台，因为非洲具有诸多独特优势，有利于中国企业向外转移过剩产能，其中最突出的是以下两点： 其一，素有“世界原料仓库”之称的非洲几乎拥有工业化所需的各种原材料。非洲已探明石油储量约为1200亿桶，占世界总储量的近10%和总产量的12%，属世界六大产油区之一。非洲已探明天然气储量约15万亿立方米，占世界总储量的近8%，是世界重要的天然气储产区。非洲的黄金、钻石、钴、铬、铂、银、锰、锗、钯、磷酸盐、铀和铜等十几种珍稀矿物的储量居世界第一位。更有地质学家提出，非洲的矿藏可能有3/4尚未发现。非洲约22%的土地面积被森林覆盖，盛产红木、黑檀木、花梨木、乌木、胡桃木等多种名贵木材。非洲还是世界可可、咖啡、天然橡胶、油棕、剑麻、丁香、花生、棉花、烟叶等经济作物的重要产地。非洲的渔业、畜牧业资源也相当丰富。非洲资源曾经为世界经济的发展与繁荣做出巨大贡献，在全球已探明资源不断减少、资源价格日趋攀升的今天，这种资源优势在生产要素中的重要性就更显突出。 其二，非洲低成本的劳动力资源丰富。据非洲发展银行和联合国非洲经济委员会等机构联合统计，2012年非洲人口已达10.68亿人，是全球人口数量仅次于亚洲的第二人口大洲。而且非洲人口构成特点使其具有转化为丰富劳动力资源的条件及潜力，突出表现在两个方面：一是非洲人口具有明显的年轻化特点。总人口中0至14岁人口占40%，15至64岁人口占56.4%，65岁以上人口仅占3.6%。二是非洲人口自然增长率高，近年来为年均2.3%，属世界之最。人口增长率高主要源于妇女生育率高，2012年每个非洲妇女一生平均生育子女数为4.4个。③按照这样的增长速度，到2050年非洲人口将再翻一番，增至20亿人。此外，随着非洲经济形势日趋好转，非洲国家教育投入不断增加，小中大学的入学率也呈同步增长态势。教育水平的提升非常有助于劳动力素质的提高，而非洲国家城市化的快速扩张以及各国普遍偏高的失业率，又为低成本劳动力市场奠定了基础。非洲国家也不乏具有高端技术和各种深厚专业知识的人才和专家，只是这些宝贵的人才资源大多外流到了西方国家，如果母国环境改善，这些外流人才完全有可能回流。 非洲的自然资源和劳动力资源优势使国内外众多专家学者和业界人士对非洲未来的工业化和中非产业合作充满期盼。世界银行2012年发布的一项研究报告显示，随着全球化的推进，包括中国在内的一些亚洲国家正逐步丧失在劳动密集型制造业方面的比较优势，要向劳动力成本更低的国家转移某些轻工制造业，这种趋势在未来几年将更加明朗，这就为自然资源丰富、劳动力成本更低的非洲国家带来了机会，非洲国家可借此发展各种轻工制造业。④著名经济学家林毅夫也曾表示：“发展中国家将会迎来工业化的黄金时代。这一信念的两个基础是包括撒哈拉沙漠以南的非洲国家在内的发展中国家快速扩张工业部门的潜力，以及多极增长世界中产业的动态转移。”⑤非洲开发银行副行长兼首席经济学家姆苏利·恩库贝在2013年召开的第八届非洲经济会议上发言称，在中国和越南等国的劳动力成本开始上涨之际，区域一体化程度的加深有可能让非洲大陆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⑥法国《回声报》近期甚至刊文称，经济增速高、工人薪酬低的东非国家埃塞俄比亚有可能成为新的世界工厂。⑦ 六大工程将有助于解决中非经贸关系快速发展进程中积聚的问题。不可否认，在中非合作论坛这一国家间合作创新机制的驱动之下，中非经贸合作在过去10余年间取得了极其丰硕的成果，中国成为非洲第一大贸易伙伴，是非洲外部资金主要来源国，中国有2500多家企业投资非洲，并有100多万公民常年工作、生活在非洲。但伴随双方经贸关系快速发展，矛盾和摩擦也空前增多，其中最突出的问题包括：中国对大多数非洲国家保持巨额商品贸易顺差，双方的商品贸易结构不利于非洲自身发展；中国对非投资以资源领域居多，且不少在非中资公司存在劳资纠纷；中国出口的一些低端制成品对部分非洲国家本土制造业（主要是纺织服装业）造成一定冲击，遭到当地业界排斥。 之所以说中非商品贸易结构不利于非洲自身发展，是因为中国从非洲进口的商品以原材料为主，主要是石油、矿产品和农林牧渔产品，中国向非洲出口的商品则以工业制成品为主，主要是机械设备和机电产品。这种贸易结构表面看互补性极强，深层次看特别是长远看却不利于非洲国家的经济独立，也不利于中非经贸关系持续健康发展，还极易引发非洲人对殖民地历史的痛苦回忆。因为非洲在遭受西方殖民统治与奴役的数百年间，主要发挥两种功能，一是充当西方工业发展所需原料的来源地，二是充当西方工业产品的销售市场。现有的中非贸易格局的确与殖民地时期的非洲外贸格局有一定的表面相似性。中国应充分理解非洲人对殖民主义的矛盾心态，认真对待一些非洲人将中非经贸关系与殖民主义、新殖民主义挂钩的错误言论。 一方面，应该让非洲人清楚地认识到，殖民地时期的非洲是被统治者、被压迫者、被剥削者，他们与西方宗主国的贸易关系是不平等的，通常是殖民地出口的原材料价格被压得很低，进口的工业品价格被抬得很高。非洲国家独立后，前宗主国利用其经济优势继续掌控各国经济，掌控国际贸易定价权，导致非洲国家在国际贸易体系中处于弱势地位。一个经典的例子是，1972年非洲用38吨剑麻或7吨棉花可换回1辆卡车，到1980年则需要138吨剑麻或28吨棉花才能换回1辆卡车。⑧这是典型的新殖民主义。反观中非贸易往来，交易双方绝对是平等的伙伴关系，所有交易商品均依据国际市场价格随行就市，且通常是中国对各种原材料的大量需求会推高这些商品的国际市场价格，中国出口商之间的竞争会压低出口商品的出口价格，使非洲国家从对华进出口两方面都能获益，这也是中国成为非洲第一大贸易伙伴后非洲经济增速加快的主要原因。因此中非贸易关系从哪个环节看都不存在殖民因素。 另一方面，中国政府和企业也应注意到，中国以“进口原材料、出口制成品”为主的对非贸易格局，确实不利于非洲产业结构的升级改造，不利于非洲国际贸易地位的改善。在现有产业格局基础上，非洲的进出口增量越多，进出口规模越大，对外部世界的依赖就越强，各国的经济独立就越无从谈起，调整、优化中非贸易结构已成为必然之举。中非合作六大工程特别是产业合作工程的提出极具针对性，将有助于非洲国家走上工业化之路，并在工业化发展进程中逐步改善其商品进出口结构，提升其在国际贸易体系乃至世界经济体系中的地位。 中非在农业领域的合作对中国未来的粮食安全具有战略意义。中非合作六大工程未直接提及农业合作，但在减贫合作工程项下特别提出“农业优质高产示范工程”和“中非农业阳光计划”两项与农业有关的合作倡议，表明中非农业合作在未来中非各领域合作中占据重要地位。 中国改革开放36年来在农业领域取得的成就举世瞩目，同时还应看到，作为一个农业资源相对短缺的人口大国，中国在粮食安全、食品安全方面也面临挑战，这就要求中国必须关注国际市场，关注中外农业合作。根据国内权威部门研究，目前中国的粮食基本可以自给，其中稻谷、小麦、玉米三大主粮的自给率为98%，国家制定的具有法律约束意义的18亿亩耕地红线也基本能够维持。但伴随城镇化进程的快速推进，以及人民生活水平提升推动的农产品需求不断增加，未来10年中国耕地减少趋势不可逆转，玉米、大豆、食用植物油、食糖、猪肉、奶制品等农产品的供应缺口将持续扩大，不得不依赖国际市场来满足。⑨虽然中国政府强调粮食安全要靠自己，但严峻的现实表明，走出去开展国际农业合作已成为应对国内粮食安全问题的重要选项，而非洲则是中国开展国际农业合作的理想场所。 众所周知，非洲农业资源丰富，但绝大部分资源未被有效开发利用，从而导致大多数国家未能解决本国国民吃饭问题，在非洲54国中有30多国存在程度不同的粮食短缺，每年需支出约400亿美元用于粮食进口。据世界银行统计，非洲目前至少有4.5亿公顷可用作耕地的土地未被开发，约占非洲可耕地面积的1/2。在苏丹、南苏丹、刚果（金）、莫桑比克、马达加斯加、赞比亚、安哥拉和坦桑尼亚8国，未开发耕地更是占到各国可耕地面积的2/3。非洲农业发展落后的主要原因是灌溉问题没有解决。在已开发的可耕地中，灌溉农业面积不及总耕地面积的5%，且2/3灌溉耕地集中在苏丹、南苏丹和马达加斯加3国，而非洲大陆适于灌溉的耕地至少有3.9亿公顷。⑩所以，非洲不仅有条件依靠自身解决粮食问题，还有条件增加全球粮食供给，缓解全球日益增长的粮食需求。要改变非洲农业生产落后状况，使其成为世界主要的粮食生产基地，一要政府重视、加大投入，二要有适宜的产业发展政策，三要有土地产权制度方面的改革。麦肯锡全球研究所预测，如果在种子、化肥、农药和技术方面进行必要投入，并有明确的土地权属，非洲农业产值有望从2010年的2800亿美元增至2020年的5000亿美元、2030年的8800亿美元。中非农业合作前景广阔。 六大工程对非洲未来经济发展及国际地位提升的战略意义 六大工程全方位回应了非洲核心关切。中非合作六大工程聚焦的六个领域均是非洲大陆当下和未来长时间内最优先关注的发展议程。产业合作工程关注的是非洲的工业化进程，金融合作工程关注的是非洲的发展融资需求，减贫合作工程关注的是非洲的脱贫事业，生态环保合作工程关注的是非洲生态环境的保护，人文交流合作工程关注的是非洲的人力资源培训，和平安全合作工程关注的是非洲战乱与冲突的解决。 六大工程既相互关联，又有所侧重，其中工业化是非洲国家和非盟最优先关注的议程，位列六大工程之首，也是六大工程中的核心工程。原因在于：面对国际竞争日趋激烈的全球化时代，非洲国家越来越认识到工业化的重要性，对工业化充满期盼，并提出了不少工业化倡议和计划。2007年非盟工业部长会议通过《加快非洲工业发展的行动计划》指出，工业化是非洲经济增长和发展的关键引擎。2008年非盟第十届首脑会议的主题是“非洲工业发展”，会后发表《非洲工业发展宣言》，宣称非洲国家将向新兴工业化国家和新兴经济体学习，加快非洲工业发展步伐，使非洲早日从初级产品生产型经济向工业增值型经济转变。另外，非洲基础设施落后尤其是跨国跨地区交通基础设施建设滞后是制约非洲经济发展的老大难问题，因此非盟以及非洲次区域经济合作组织近年来特别关注这一问题，提出了不少规模宏大的跨国跨地区基础设施建设计划，诸如贯通非洲公路网总体规划、东非铁路网总体规划、南北走廊铁路公路网规划等，有些计划已进入实施阶段，如位于东部非洲的“肯尼亚拉穆港—南苏丹—埃塞俄比亚”交通走廊项目于2012年3月开工，位于西部非洲的“科托努—尼亚美—瓦加杜古—阿比让”四国铁路环线项目于2014年4月7日开工。 六大工程将助力非洲工业化进程。如上所述，产业合作工程是六大工程的核心工程，其他五大工程可以理解为产业合作工程的辅助工程或配套工程，以协助中非双方应对非洲工业化发展进程中可能出现的问题，如融资问题、产品销售问题、环境保护问题、人才短缺问题和工业发展所需的安全环境问题。而非洲工业化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单一经济结构问题。 非洲是当今世界各大洲中最贫穷落后的大陆，导致非洲贫穷落后的原因很多，从经济层面看，非洲国家普遍存在的单一经济结构是最致命的因素。它使非洲经济畸形发展——生产自己不消费的东西，消费自己不生产的东西，因而各国经济发展长期受制于人，被迫遭受不合理的国际经济秩序的盘剥。也因此，非洲的资源优势非但未能转化为促进生产发展的要素，反而变成制约其发展的顽疾，或者说非洲陷入了“比较优势陷阱”。 对单一经济结构的危害，非洲国家事实上也有非常清醒的认识，并在过去数十年间进行过各种各样的经济多元化探索与实践，其中大多数国家视工业化为多元化的主要路径。国际社会也曾推出不计其数的方案和措施，力图帮助非洲解决这一问题。联合国甚至在20多年前设立专门的“非洲工业化日”，来动员国际社会致力于非洲的工业化。但这些努力大多没有取得明显效果，非洲国家的产业结构至今没有质的变化，制造业产值占各国GDP比重普遍较低，全非洲制造业产值占全球比例更是微乎其微。过去10多年间，非洲经济出现一轮持续时间较长的快速增长周期，令国际投资者普遍看好非洲。但令人遗憾的是，非洲制造业在这一轮增长周期中表现惨淡。据统计，2000年制造业占非洲GDP比重尚达13.5%，工业制成品出口占非洲商品出口总额的21%；到2011年制造业占GDP比重降至9.6%，工业制成品出口占非洲商品出口总额的比重降至16%。2006至2011年间，部分非洲国家制造业占GDP比重降幅更大，如南非从17.5%降至13.4%，加纳从10%降至7%，莱索托从21%降至13%，马达加斯加从14.6%降至8.7%，津巴布韦从28%降至15%，只有少数国家如突尼斯、坦桑尼亚、乌干达、安哥拉等国的制造业有小幅增加。制造业水平是衡量一个国家或地区经济发达程度的重要指标，制造业不进反退是非洲工业化进程、现代化进程的退步。这也导致非洲大多数国家的外贸结构几乎与独立初期一样，仍主要依靠一两种或少数几种农矿初级产品。 产业合作工程致力于改变非洲单一经济结构，增强非洲自我发展能力，并基于中非产业对接战略的考虑，提出了有针对性的合作领域，如促进非洲纺织服装、轻工家电等劳动密集型产业和制造业发展，推动能源资源产业转型升级。鉴于非洲单个国家缺乏启动大规模工业化的条件，产业合作工程对非洲的一体化进程也给予了特别关注。 六大工程将加速非洲一体化进程。历史经验表明，非洲单个国家难以实现真正的工业化，非洲的工业化之路必须立足全洲思考，否则很难成功。因为前文提到的非洲在自然资源以及劳动力资源方面的优势很大程度上是立足全洲而言的。但现实情况是，尽管非洲统一、非洲一体化、非洲合众国等口号和倡议喊了几十年，今日非洲无论是政治上还是经济上并未成为一个实体，而是国情差异巨大的54个国家，各国在民族、宗教、语言、文化、政策等方面的分歧，以及因这些分歧引发的各种冲突，使非洲作为一个整体的优势未能充分显现，更何况非洲有不少国家或者自然资源贫乏，或者人口规模过小，本身并不具备自然资源或劳动力资源方面的优势。 非洲一体化呼吁和倡议多、实际进展缓慢的根源之一，是非洲国与国之间普遍缺乏互联互通的基础设施，尤其是相邻国家的经济结构往往同质，缺乏互联互通的动力。中国政府意识到了这一问题，指出基础设施是产业发展的前提，中方将积极参与非洲公路、铁路、电信、电力等项目建设，实现区域互联互通。李克强总理在随后举行的世界经济论坛非洲峰会致辞时进一步指出，基建特别是交通运输先行是经济起飞的基础，也将是中非合作的要务，中国将同非盟和非洲国家就非洲高速铁路网络、高速公路网络和区域航空网络三大网络建设进行合作，推动非洲大陆的互联互通。这种立足于区域融合的工业化进程，有可能使非洲国家将单一经济这种不利因素转化为有利因素，引导非洲从整体上走上健康的经济多元化和工业化之路。因为单一经济结构就某个国家而言是不利因素，但如果将众多各具特色的单一经济进行综合规划，那么不利因素完全有可能演化成明显的区位优势，非洲国家可以不用再为经济多元化绞尽脑汁，反而可依据各自的区位特点和优势，把单一经济向更加专业化、精深化的方向发展。 六大工程将促进非洲国际地位提升。非洲在国际政治经济舞台的地位高低最终取决于非洲大陆一体化进程的成熟程度，尤其是非盟这个非洲最大的政治、经济、军事一体化组织发挥作用的程度。不可否认，非统成立数十年间特别是非盟取代非统运行10多年来，该组织在非洲乃至世界舞台上的威望和影响与日俱增，逐渐成为引领非洲国家联合自强、共谋发展的一面旗帜，其领导权威得到非洲国家和国际社会的广泛认可，成员国在许多重大问题上大体能达成共识。同时也应看到，非洲目前的一体化水平离其预期目标尚远，离泛非主义先辈所创导的非洲合众国理想更远。2011年非洲统一大业的热心倡导者、利比亚前领导人卡扎菲遇难后，非洲一体化进程更是显现放缓甚至退步迹象，相伴而至的是非洲内部分裂分离主义不断升温，外部势力对非洲内部事务的军事干预力度不断加大。因此，大力提升非盟在非洲经济社会发展进程中的作用，不仅有助于非洲一体化进程的推进，更有助于非洲国际地位的提升。 中非合作六大工程把非洲54个国家作为一个整体看待，并特别关注非盟的远景规划，支持非盟在非洲一体化进程中发挥引领作用，在维护非洲和平与安全中发挥主导作用，还在六大工程项下推出了一系列与非盟合作的子项目，必将推动非盟在未来的非洲发展以及中非经贸合作进程中发挥更大作用。 中国实施六大工程关注的核心问题 中非合作六大工程属于未来50年中非合作的长远战略规划，工程的实施有待中非双方齐心合力、集中各方资源和智慧共同推进。就中方而言，实施六大工程应秉持习近平总书记去年访非时提出的发展对非关系“真、实、亲、诚”四字理念，以及李克强总理此次访非提出的深化中非关系四原则，即平等相待、团结互信、包容发展、创新合作。在坚持上述理念和原则的基础上，中国政府和企业应特别关注以下问题。 六大工程应尽可能与中非双方相关战略规划有机对接。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的“一带一路”建设倡议将是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中国构建对外开放新格局的核心战略。非洲不仅是海上丝绸之路的终点，也是陆上丝绸之路经济带的辐射或延伸区域，因为西亚是“一带”的必经之地，西亚与北非则因民族、语言、宗教等方面的同一性构成浑然一体的版块，而北非与撒哈拉以南非洲地区不仅地理上不可分割，历史发展轨迹和政治经济体制也大体相似，因此，非洲事实上置于“一带一路”战略规划框架之内，六大工程理应与“一带一路”战略规划对接。 非洲国家、非盟、非洲次区域一体化组织均有各自的经济社会发展战略乃至远景规划，六大工程倡议能否得到非方认同与支持，关键在于这些倡议能否与非方现有的战略或规划实现有机对接。对接得好，六大工程就可变成非方自觉自愿的追求，调动其实施积极性；对接不好，可能既浪费资源，又无助于非洲自我发展能力的提高。这需要中国政府相关部门、特别是驻外使领馆加强调研工作，并保持与非方的密切沟通。 中国与非洲已经建立众多双边、多边的合作机制与平台，六大工程的实施应尽可能借助这些合作机制与平台，特别是要发挥中非合作论坛这一平台的引领作用，加强相关机制与平台间的协调配合，推动项目平稳、有序、联动进行。 应在充分调研基础上为六大工程找到最适宜的落户国。非盟是非洲最大的一体化组织，它无疑也将是中方实施六大工程的重要合作伙伴之一，尤其是在和平安全合作领域。但在非洲合众国成立之前，在非盟仍只是一个松散的议事机构、尚无法取代54个非洲主权国家的情况下，六大工程的合作主体较长时期内仍将是非洲的各个主权国家以及各国内部的政治经济实体或非政府组织，而非洲各国间国情差异极大，体现在语言、文化、种族、宗教、社会习俗、资源禀赋、人口规模、气候条件、政治经济发展水平等多个层面，可以说一个国家一个样。国情差异决定了不同的国家对同一工程可能有不同偏好，甚至同一国家内部不同利益群体对同一工程的偏好也不同。落实六大工程的首要任务应该是：调研分析哪类工程适合哪些国家，哪些国家需要哪类工程，从而为六大工程找到最适宜的落户国或国家群，以及实施六大工程最适宜的合作伙伴。这项工作难度很大，需要政府相关部门和学界、业界密切合作，进行扎实细致的调研工作，还要与非方充分协商。 应慎重推广“资源换项目”之类的合作模式。对资源富集但发展资金短缺的贫穷落后国家来说，“资源换项目”之类的合作模式的确是雪中送炭。然而，如果项目主导方利用资源拥有方渴求外来投资的心态，通过签订不公平合同来谋取暴利，就与新殖民主义无异了。近日，来华参加“2014年非洲法语国家地质矿产部门官员研修班”的部分官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就表示，一些外国企业在他们国家提出或实施的“资源换项目”投资不够公平，本国付出的代价太大，希望各国的合作交流能够更加平等。中方应该倾听来自非洲的声音。 从更深层面看，中国经济要实现转型升级，要破解资源短缺与产能过剩相互困扰的局面，必须尽早谋划将资源消耗巨大的产业向资源富集国转移，以逐步减少对进口资源的依赖。目前，国内众多媒体对政府的“高铁外交”充满赞誉之词，对中国外贸从“衬衫换飞机”转化为“高铁换资源”感到骄傲与自豪，有业内专家甚至公开宣称，高铁出口的目的就是为了换资源换能源。对这类声音应保持警惕。因为高铁、船舶、汽车等制成品都属于资源消耗量大的产品，决不能仅仅为了化解严重过剩的钢轨产能就拼命向外推销高铁，然后再用推销出去的高铁换回更多的原材料去生产钢轨。中国与非洲的产业合作，应更多考虑如何利用中国的技术、标准和经验，把非洲丰富的原材料就地加工成成品、半成品或零部件，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非产业战略对接，并将有助于中国跨国公司的成长，实现资源全球配置。这应该也是李克强总理提出在非洲设立高铁研发中心等倡议的本意。 从促进中非贸易增量提质的角度看，力争实现到2020年中非贸易规模达到4000亿美元左右是一个相对偏高的目标，因为仅用6年多时间将目前的中非贸易额提高1倍对中国而言没有多大困难，中国可以通过快速增加对非高科技产品出口实现上述目标；但若要继续保持中国与非洲之间的进出口基本平衡，实现上述目标对非洲而言难度很大，因为在现有条件下，绝大多数非洲国家无法在短时间内实现出口商品结构的革命性变化，而只能继续增加农矿初级产品的出口，这就意味着增量或可实现，提质却难如愿，增强非洲自我发展能力更无从谈起。中方应高度关注这一问题，并在实践中适当调整目标，增加中国对非直接投资规模，着力改善双方贸易结构，修正中非贸易总体平衡外表下中国对大多数非洲国家保持的贸易顺差。 应关注大型基础设施项目的前期融资、后期运营和环保问题。大型基础设施项目通常耗资大、建设周期长且鲜有短期收益，大多数非洲国家都财力不足，很难指望完全从本土筹集此类项目资金，资源换项目也非长久之计。所以，解决前期融资问题还需广开源流。后期运营模式和运营效益则决定着项目能否收回投资资金，并维持项目良性运转，这在项目启动前应有初步预案，且应获得中非双方认可。 就促进非洲大陆互联互通的三大网络建设而言，高速公路网的实施可能相对简单易行，因为中国企业已在不少非洲国家承揽过类似工程，同时非洲国家近年来在国内公路网建设方面也取得了不俗成就。区域航空网的实施也不是很难，主要涉及航线的开启、飞机的购置或租赁以及客流和运营核算等问题。但高速铁路网的实施难度较大，将涉及建设资金、土地拆迁、跨国运营协调等一系列难题。还有一个问题需高度重视，即高铁网络的线路设计不能只覆盖资源富集国，只考虑获取非洲资源的便利性。 环保问题主要涉及大型水电站项目，做好项目启动前的环境评估至关重要，如可能，最好请国际权威机构完成相关评估，以避免项目完成后对生态环境造成破坏。而且，鉴于非洲水资源分配不均，不少国家存在水资源纷争，应尽可能少策划大型水电站项目，多建设中小型水电站项目。另外，非洲太阳能资源充足，中国则是全球第一大光伏市场，宜多拓展这一领域的合作。 应引导和推动赴非投资企业的转型升级。李克强总理访问埃塞俄比亚期间参观了由中国最大的女鞋生产集团之一——华坚集团投资的华坚国际鞋城（埃塞俄比亚）有限公司（以下简称“埃塞华坚”），这家总部位于广东东莞的中国劳动密集型企业投资非洲的故事再次引起媒体和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华坚集团在埃塞俄比亚的投资案例目前来看的确是成功的。埃塞华坚成立于2011年11月，先后投入资金约1400万美元，现已建成6条现代化制鞋生产线，厂房面积超过2万平方米，雇佣员工总数达到3500余人，其中埃塞俄比亚员工数超过3000人；埃塞华坚投产第一年便成为埃塞俄比亚最大的出口企业，出口额占该国皮革出口总额的50%以上；华坚集团国内皮鞋加工厂在劳动力成本不断上涨的情况下呈现利润率大幅下降局面，埃塞华坚却因工资成本大幅下降而使利润率大幅提高。 华坚集团在埃塞俄比亚投资设厂有效缓解了这家劳动密集型加工企业在国内所面临的来自发达国家的贸易保护主义压力，并带动了相关机器设备的出口。更重要的是，新投资企业为劳动力资源丰富但就业机会少的东道国创造了大量就业岗位，新增的出口创汇也有助于缓解这个东非国家的外汇短缺问题。可以说，华坚集团与埃塞俄比亚结缘属于真正的双赢。 但华坚模式成功的背后也潜藏着巨大隐忧。华坚集团从始至终就是一家富士康型的代工企业，主要为发达国家各种品牌女鞋从事代工生产，从未有过自己的品牌。代工企业所创造的价值主要来自劳动者，因此，劳动力成本越低，生产成本就越低，企业的利润就越高。一旦劳动力成本上升，企业的生存便面临危机。千方百计压低工人工资也就成为代工企业普遍存在的问题。目前华坚集团国内工人的平均月工资在2500元到3000元之间，而华坚埃塞工人的平均月工资在50美元左右。华坚集团为何选择在埃塞俄比亚投资，华坚埃塞为何能快速盈利，从两国工人工资水平的对比中一目了然。应该承认，像埃塞俄比亚这样的国家在非洲还有不少，这些国家渴望获得月薪50美元左右就业机会的劳动人口也很多，但50美元的月薪在一个经济高增长国家能维持多久？长期低工资会不会让中国企业背上“血汗工厂”“剥削非洲人”的骂名？关键是这种低工资的代工模式能有长久生命力吗？富士康在国内的困境实际上预示着代工模式在中国已经走到末路，通过产业转移或许可以暂时摆脱困境，为企业创造“第二春”，却无法真正让企业走上发展壮大的道路。创建自己的品牌，也许是代工企业唯一的选择。 结语：50年后中非经贸关系猜想 非盟正在制定2063年远景规划，按照其初步设想，50年后的非洲将是一个完全一体化、繁荣、和平的非洲，非洲的命运将完全掌握在非洲人自己手中，非洲将成为全球舞台上一支充满活力的力量。这意味着非洲真正的复兴，真正成为世界政治经济舞台上的重要一极。按照党中央提出的“两个一百年”奋斗目标，50年后的中国将成为富强、民主、文明、和谐的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那时的中国有望成为真正的世界经济第一大国。基于双方的发展轨迹和变化，50年后的中非经贸关系完全可以实现全新升级。非洲有望取代中国成为新的世界工厂，双方目前以制成品交换原材料的贸易格局将彻底改变，大量“非洲制造”的劳动密集型产品将涌入中国，中国则主要向非洲出口高科技产品，“一带一路”将成为双方贸易主通道。同时，作为世界工厂所在地，以中国跨国公司为主的世界500强企业将纷纷落户非洲，开罗、阿尔及尔、拉各斯、金萨沙、罗安达、约翰内斯堡、内罗毕、亚的斯亚贝巴等可能成为500强最青睐的城市。 注释 李克强：《开创中非合作更加美好的未来——在非盟会议中心的演讲（二0一四年五月五日，亚的斯亚贝巴）》，《人民日报》，2014年5月6日。 《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深化改革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北京：人民出版社，2013年，第25～26页。 AfDB， OECD， UNDP and UNECA， African Economic Outlook 2013， Paris： OECD Publishing， 2013， pp. 307， 333. Hinh T. Dinh， Vincent Palmade， Vandana Chandra and Frances Cossar， Light Manufacturing in Africa： Targeted Policies to Enhance Private Investment and Create Jobs， Washington DC： The World Bank， 2012， pp.3-4. 林毅夫：《新结构经济学：反思经济发展与政策的理论框架》，苏剑译，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第324页。 参见《非洲或可取代中国成为下一个世界工厂》，美国之音电台网，2013年10月28日。转引自《参考消息》，2013年11月2日。 参见《埃塞俄比亚或将成为新的世界工厂》，法国《回声报》网站，2014年6月4日。转引自《参考消息》，2014年6月9日。 陆庭恩、彭坤元主编：《非洲通史：现代卷》，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1995年，第445页。 中国农业科学院信息研究所：《中国农业展望报告（2014～2023）》，“2014年中国农业展望大会”会议材料，北京，2014年4月20日～21日。 The World Bank， Growing Africa： Unlocking the Potential of Agriculture， AFTFP/AFTA， 2013， pp. 16-17. 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 Lions on the Move： The Progress and Potential of African Economies， US： McKinsey & Company， 2010， p.41. African Union， "Assembly/AU/Decl.1（X）： AU Summit Declaration on Africa's Industrial Development - Doc.EX.CL/379（XII）" ， Decisions and Declarations， Assembly of the African Union， Tenth Ordinary Session， 31 January - 2 February 2008， Addis Ababa， Ethiopia. African Development Bank， African Union and UNECA， African Statistical Yearbook 2009， Tunis： African Development Bank Group， 2009； African Development Bank， African Union Commission and UNECA， African Statistical Yearbook 2013， Tunis： African Development Bank Group， 2013； AfDB， OECD， UNDP and UNECA， African Economic Outlook 2013， 2013. 参见李智彪：《非盟影响力与中国-非盟关系分析》，《西亚非洲》，2010年第3期，第11～19页；李智彪：《局部动荡多发态势下非洲一体化及中非经贸关系面临的挑战》，《上海师范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2012年第5期，第103～110页。 《非洲国家期待更平等合作》，新华网，http：//news.xinhuanet.com/world/2014-06/12/c_1111114583.htm，2014年6月12日引用。 华坚集团及埃塞华坚相关信息来自华坚集团网站（www.huajian.com）及孙琦子：《中国产业转移非洲调查》，《经济观察报》，2014年6月7日。 African Union， "Agenda 2063 Vision and Priorities"， http：//agenda2063.au.int/en//vision， accessed June 18， 2014. 责 编∕马冰莹 李智彪，中国社会科学院西亚非洲研究所研究员、教授、博导，中国非洲史研究会副秘书长。研究方向为非洲历史、非洲经济、非洲金融、非洲国际关系。主要著作有《非洲经济圈与中国企业》、《列国志·刚果民主共和国》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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