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江十二年扩张路线图

    秦沣

    十二年前，《曲江宣言》高调亮相时，曲江新区还在孕育当中，一年后才正式宣告成立。

    十二年后，曲江新区的核心区从15.88平方公里扩大为40.97平方公里，这个文化旅游产业的“巨无霸”，不仅将位于核心区外的西安市区唐大明宫、明城墙景区纳入版图，还东至临潼，西到周至，甚至跨界到了宝鸡法门寺，在一片争议声中所向无敌地掠城夺地。

    每天傍晚时分，游人就开始从四面八方向大雁塔北广场聚集。8点半，当北广场的喷泉与悠扬的音乐共舞时，大雁塔的游人量也达到了一天的峰值。

    哪怕在西安只停留短短一天，标准配置也会是白天看兵马俑，晚上赏大雁塔音乐喷泉。

    截至2013年底，曲江新区五大景区的旅游接待人数突破5000万大关，同比增长10.4%；旅游综合收入28.5亿元，同比增长13.2%。曲江旅游已成为西安旅游的核心板块，也是最重要的产业增长极。

    而这变化的发端则始于十二年前的一篇《曲江宣言》。

    三年巨变的曲江核心区

    严格来说，《曲江宣言》的发声者尚不是曲江新区，只是在其前任—旅游度假区之前加了曲江二字而已。

    曲江旅游度假区新一届领导班子一上任，就明确提出“半年小变，一年中变，三年大变”的目标。

    曲江名称来由是“因其水曲折，形似广陵之江”，故为“曲江”。

    曲江与皇家的关系极密。

    秦时，曲江建有著名离宫—宜春苑；汉时，曲江的上林苑七十行宫颇为壮观；唐时，建有芙蓉园、杏园、紫云楼、汉武泉、青龙寺、大慈恩寺和大雁塔等诸多景观，着实是一个“三春车马客，一代繁华地”。皇帝在曲江芙蓉园赐宴百官，百姓来此踏青，尤其是每逢科举发榜，新及第的进士最风光的事莫过于雁塔题名。文人雅士游宴过后，留下了两千余首描绘曲江美景的珠玑佳咏。

    “曲江流饮”四个字代表的是过往的热闹。如此丰厚的历史资源，并没有自然而然地让这个省级旅游度假区兴盛起来，尽管早在1993年就成立了。

    《曲江宣言》一出，第二年年底的最后一天，大雁塔北广场亚洲最大的矩阵式八级叠水音乐喷泉开放，当天吸引了15万游人。半年里，接待游客上升为380万人次。一年后，曲江接待游客达800多万人次，仅“五·一”、“十·一”两个黄金周，游客分别达65万和69万，占全市同期游客总数的49%和61%。建成一年期间，先后接待了江泽民、李瑞环、黄菊、吴仪等党和国家领导人，接待国内外宾客40多批，外省市参观考察达8000多人次。大雁塔北广场真正有了西安“会客厅”的气象。

    曲江新区成立两年后，即《曲江宣言》发表三周年，曲江真的发生了巨变。

    大雁塔附近的“曲江春晓园”、“蔷薇园”、“盆景园”的围墙拆掉了，与大雁塔北广场联成一片地向游人免费开放；西北首家现代高科技体验式海洋主题公园建成开放，实现了“黄土地蓝海洋”的梦想；投资13亿元的大唐芙蓉园盛大开园，在这里有全球幅度最宽的水幕电影，全国最大的人工雕塑群落，全球最大最先进的水火景观表演，国内最长的唐文化长廊，世界最大的户外旅游标志性景观。

    2005年，连战以及随后的宋楚瑜的西安之行，免费为大唐芙蓉园做了宣传推广。“芙蓉美景大唐圣境”以及“芙蓉仙子芙蓉园汉唐子孙汉唐心”分别是连战和宋楚瑜为大唐芙蓉园留下的墨宝。

    三年初试锋芒过后，曲江有了新的规划与设想。

    在曲江核心区，曲江相继规划建设了唐大慈恩寺、唐城墙、唐芙蓉园、曲江池、曲江寒窑、秦二世陵六大遗址公园；电影城、美术馆、音乐厅、大剧院、陕西文学馆和民间艺术馆；大雁塔南、北广场以及贞观文化广场。

    曲江新区的面积也从15.88平方公里扩大为40.97平方公里，在这里将形成“一个中心，三条轴线，五点联动”的文化型、观光型、休闲型、体验型、商贸型的综合性旅游新格局；将形成景观大道、游览走廊、博览干线三条旅游主轴路线；将形成“雁塔题名、盛唐风韵、曲江流饮、杜陵远眺、乐游村艺”五大景观集合体系。

    “曲江的开发，为西安如何把单纯的观光式旅游与体验式旅游相结合，如何把文物资源和历史文化由点到面地展开，提供了一个新的概念，新的方向，新的范式，新的路径。”这是时任西安市委书记袁纯清对曲江的评价。

    “经营曲江新城”成为曲江最响亮的口号。新城固然要拥有旅游娱乐、休闲度假功能，同时，也要是个舒适居住的地方。

    曲江新区地价五年翻了10倍，由2002年的每亩30万元飙升至每亩300万。三年间被冠以“曲江”品牌的13个楼盘，其售价每平米高于同类楼盘1000元。2005年，曲江获得全国最佳人居环境奖。

    被屡屡诟病的“文化+景观+地产”的“曲江模式”也是在这个时期逐渐成型的。曲江池（南湖）遗址公园的建成，将之推向了极致。被层层叠叠、高高低低楼群包围着的南湖，很难完全展示出原该具有的水景气象，变成陷在楼墙里的一种尴尬。

    无奈败走法门寺

    2006年5月28日，西安曲江新区被文化部授予“国家文化产业示范基地”。

    四年后，大雁塔以南长1500米、宽80米的景观带将玄奘广场、贞观广场、开元广场串在一起，所建主题雕塑、园林以及现代灯光亮化工程于一体的景观大道，着重展示了一个千年帝都的文化历史脉络。

    曲江池、唐城墙、唐慈恩寺、秦二世陵遗址以及寒窑五大遗址公园相继开放；大唐不夜城隆重开城，其中含西安音乐厅、西安美术馆、曲江电影城三大文化场馆开业；曲江国际会展中心建成开放……2009年5月，时任中央政治局常委李长春在陕调研期间，莅临曲江视察文化产业发展工作，对曲江文化产业发展取得的成绩给予了高度肯定，并提出把曲江做成国内外文化产业的“巨无霸”。

    实际上，这个“巨无霸”已经发力，第一个跨区投资管理的景区就是宝鸡的法门寺。

    1995年，宝鸡市对法门寺做了第一轮风景区规划，景区开发因政策风险和操作难度大，而一度搁置。

    2001年，陕西省决定将法门寺打造成“世界佛都”，并将之定位为继兵马俑之后的“陕西第二个文化符号”，作为陕西省强力推出的十大文化旅游工程之一，准备赴港招商。

    2003年11月，宝鸡市政府出资3000万元组建了宝鸡市法门旅游开发建设有限公司。景区设计由台湾设计师李祖原担纲，中台禅寺是被公认的李祖原的杰作。

    2004年，李祖原设计的合十舍利塔及佛光大道项目通过审批。

    在上述所有关于法门寺风景区的开发过程中，存在政府与寺方沟通不畅的问题，法门寺一直处于冷眼旁观的状态。寺庙的不参与，意味着传统的、社会信众给寺庙的捐赠布施（即所谓的香火钱），将无法用于景区的开发。最后策划方给出的一个结论是“舍利塔投资成本过大，以招商引资的融资模式吸引商业投资，将使得项目的开发无利可图。”

    2005年5月15日，合十舍利塔奠基仪式举行过后，景区建设因资金问题处于停顿状态。

    曲江模式的成功，让这个项目看到了希望。

    2007年3月，根据省委省政府统一部署，由曲江新区管委会组建了法门寺开发建设团队，与宝鸡市人民政府一起负责法门寺景区项目的开发建设。

    “曲江模式”是通过文化景区的聚集做大产业集群，通过餐饮、宾馆，以及房地产开发的方式获得利润。在法门寺这个地方，这一模式不灵了。2011年游客数量大概有140万人，门票收入1亿多，扣除银行利息、管理费用后，基本上实现盈亏持平，但偿还当初一期投资32亿元本金则谈不上。

    2009年5月9日，法门寺文化景区建成开放。

    一个游人这样描述他游法门寺的观感。第一眼的感觉太震撼了，这哪是寺院啊？四重几十米高的山门，金碧辉煌，“太奢华了”。经历了付钱上香、点灯环节，走过长达1.2公里长的“佛光大道”，看着崭新的普贤、文殊、观音塑像后，才恍然明白这只是一个主题公园。专程为看佛祖指骨舍利的他，到最后也没看上，只有初一、十五才拿出来供人参观，平时只能看照片。最后他的结论是“一路走来步步陷阱，步步骗局”，对象征双手合十的世界第一佛舍利塔的观感是“原来那是伸手要钱啊！”

    还好，不虚此行的是，他找到了真正的法门寺—佛光大道东边，一扇与景区不相称的伸缩门里边，就是法门寺老寺庙。不论是当初发现佛指的地宫，还是大殿，都有种与世无争的清静，烧了香许了愿，他终于平静了下来。

    据有关方面的数字显示，2009年5月开业到2011年5月，两年间法门寺景区的旅游投诉次数占宝鸡市的95%；在全省的主要旅游景点中，法门寺投诉也排在首位，投诉主要内容是承包商户假借佛教名义收取大额钱财。

    据媒体报道，景区每一个菩萨、佛像都是可以“供养”的。供养价从1000万元到5000万元不等。菩萨身前的功德箱也是有“目标任务”的，2013年的目标定在800万元，是2011年法门寺景区经营性利润的两倍。所有这些钱最终会大部分进入法门寺基金会及法门寺集团的口袋，少部分则成了劝募人员的回扣。而基金会获得的一部分资金则用于偿还景区文化产业集团的银行贷款。

    2012年5月，景区与法门寺的合同到期，法门寺不愿意续签合同。原因是和法门寺景区捆绑以后，给寺方名声带来了污点。也曾有把景区交给寺庙的方案，寺院不出手接，几十亿的贷款“负担不起”。

    去年，曲江文化产业集团从法门寺退出，景区交由宝鸡市政府接手。

    大明宫遗址保护开发新尝试

    2007年7月17日，曲江在香港举办了一场香港—西安投资推介会曲江专场。西安曲江新区和香港中国海外发展有限公司（以下简称中海外公司）签署了大明宫项目整体合作开发框架协议，中海外公司将斥资200多亿元参与世界级文化遗产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建设和周边地区改造工程。

    2007年9月14日，西安市委、市政府通过《大明宫遗址区保护改造实施方案》。曲江新区开始了大明宫遗址区的保护改造工作。

    大明宫自唐太宗贞观九年（公元635年）初建，经再建、续建，历二十九年建成，是唐朝三个宫城当中最重要的一个宫城（另两个是兴庆宫、太极宫），21个皇帝包括武则天在内，有17个皇帝是在大明宫居住、主持朝政的。说大明宫是唐朝全国的一个政治中心、权力中心一点都不为过。公元904年，随着唐昭宗迁都洛阳，大明宫被拆毁，仅余台阶和夯土。

    1961年，大明宫遗址被列为全国第一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2年成立了大明宫遗址管理所，专事遗址的保护。上世纪80年代初，中国和日本进行友好城市交流以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线由日本人出钱，把原来的含元殿拿砖固了起来。

    然而，大遗址周边的环境还是令人担忧的。

    这里有着西安市最大的棚户区。西安350万平方米的棚户区，其中200多万平方米在大明宫遗址区周边，占了近60%。这里还有10多个城中村，88家事业单位。3.5平方公里的大遗址只靠少数文物管理人员保护，是有点勉为其难的。

    经济发展后，想搞基本建设的单位和个人愈来愈多，这直接威胁大明宫遗址的安全。“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几年，大明宫遗址就没了，将来想保护没东西可保了，还搞什么考古？”大明宫保护办文物局副局长吴春很是忧心。

    2005年10月，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第十五届大会在西安召开，来自近百个国家的1000多名代表达成《西安宣言》。《宣言》要求通过立法、政策制定、规划和管理等方式进行干预，以减少城市化进程对文化遗产真实性、完整性和多样性的破坏。

    2006年，国务院颁布的《十一五时期文化发展规划纲要》中明确提出“建设汉长安城、大明宫等重点大遗址保护展示园区。”

    国家每年拨给西安的遗址保护费约为1亿元，就算这笔钱全放在大明宫遗址保护上，也是杯水车薪。西安市财政也很困难，拿不出多少钱。大明宫遗址及周边改造的担子，压在了曲江管委会身上。

    2007年，曲江新区开始改造大明宫区域，着手建设以遗址保护及生态绿化为主的西安的中央公园—唐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不是“遗址+公园”，也不是遗址上的主题公园。大遗址保护和展示必须跳出“就保护而保护，就展示而展示”的理念，要实现“保护文物、传承文明、弘扬文化、改善民生、提升城市”的完美结合。

    2007年5月，在大明宫遗址公园概念规划汇报会上，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明确指出，大明宫遗址保护是一项国家文化工程，对永续传承历史文化、弘扬中华文明具有重大意义，国家文物局全力支持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的建设。

    2008年8月3日，国家文物局派出以徐苹芳为团长的专家组通过了《西安·唐大明宫国家大遗址保护展示示范园区暨遗址公园总体规划》。

    经过两年紧锣密鼓的建设，2010年10月1日，投资120亿元人民币的大明宫国家遗址公园盛大开园。开园头七天，就接待了140余万游人。

    含元殿是大明宫的重中之重，也是第一大殿，是举行重大盛典和仪式的地方。现在含元殿遗址只是一个大土台，在土台曲折形成的轮廓上，游人可凭借想象力重构当年坐落其上的殿堂的巍峨与雄伟。

    遗址公园的微缩景观，完整地将大明宫的不凡气势—相当于五个故宫大的皇家宫殿呈现在游人面前。

    遗址公园除核心区之外，有3000多亩是免费开放区域。在这里，唐朝壁画幻化成雕塑与游人互动着。时常能看到有人在这里踢足球、放风筝。能有这样一个让市民运动休闲的场所，在西安其实是不多见的。

    网上的两张卫星照片可以清晰反映出大遗址保护地的变化。2007年没改造之前，遗址被建筑群包围，2010年，整个遗址区变得开阔了，绿地增多了。

    2010年11月18日，国家文物局在成都举行2010年度大遗址保护会议暨首批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授牌仪式。大明宫国家考古遗址公园成为首批入选的考古遗址公园。

    向周至临潼扩张的暴风骤雨

    2010年1月，西安市政府决定，由周至县与曲江新区联手，共同启动实施西安楼观道文化展示区的开发建设。这意味着曲江向西安市以西拓展。

    2011年7月19日，以财神故里为核心的财神文化区、农业博览园、田峪河水景区开园。

    2012年3月1日，以宗圣宫—说经台中轴线为核心的道教文化区、化女泉景区、延生观景区建成开放。

    在周至，曲江除了开发道教等文化资源外，现代农业成了投资的一个方向。曲江农博园、曲江玫瑰庄园、百万葵园、曲江假日农庄等一系列观光农业项目也投入运营。

    今年，西安人周末最喜欢去的地方是周至的沙河湿地公园，在西北也能欣赏几天水乡的美景。6月到8月，周至还有一处美景即曲江薰衣草庄园，适逢近千亩薰衣草正盛。法国的普罗旺斯太远，新疆的伊犁也太远，在周至就能闻到令人迷醉的薰衣草香。

    与法门寺景区存在同样一个问题，曲江在周至的楼观财神庙景区并不是在财神庙原址建的，在财神庙文化景区一公里之外的集贤镇赵大村，一座院落很小的庙才是“赵公明庙”，建于明清时期，为陕西省第五批重点文物保护单位。赵公明财神文化景区是一个被包装的赝品。这是曲江再次被人质疑的一个方面。

    与此同时，曲江2010年计划在西安临潼区打造国家旅游休闲度假区，建设期为五年。

    度假区在27.33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形成“一山一带三湖五区”的基本格局。一山即以临潼骊山景区为依托，构建山、林、水、城四位一体的大山水生态格局；一带是在南部山区规划非开发用地的浅山生态涵养带，培育良好的生态涵养系统和生态屏障；三湖，即在骊山西侧新建1600亩水面，形成以凤凰池、芷阳湖、紫霞湖为核心水系的“三湖”景观；五区，即规划建设华清池—烽火台景区、温泉疗养教育区、半山养生度假区、国际旅游休闲区、商贸居住区等五个功能区。

    经过四年的建设，临潼国家度假区大唐华清城、芷阳广场、凤凰池生态谷等一批重大项目相继建成开放，形成了以大唐华清城、温泉酒店城、演艺娱乐城、斜口小城镇一体化建设、骊山·七彩乡村为中心的“三城一镇一乡”产业矩阵。

    2013年元月，西安城墙环城文化休闲体验区综合提升改造项目正式启动。曲江属下的西安城墙景区给出的方案是，将城墙周边打造成集文物保护、历史街区、旅游景区、都市休闲、生态水系为一体的国际化特色人文景区，使其成为“美丽西安”的重大文化工程和“八水润西安”的示范工程。

    城墙提升方案还在征求意见时，就被人质疑为借城墙改造之名，搞商业开发之实。尤其是改造方案中出现将顺城巷打造成明清文化商业步行街的内容，更容易让猜想坐实。

    但争议并没能阻止改造项目的步伐。

    今年5月1日，西安城墙·南门历史文化景区的南门箭楼修复性展示工程、护城河水上游览区、环城公园景观提升改造工程、南门里地下人行通道等四大项目全部完工并对外开放。

    西安城墙的东西南北四座地标式的城门，是改造的重点，南门将被打造成“中华第一迎宾礼仪之门”。对南门原来的仿古迎宾开城仪式也做了全新包装，要升格成“国际”范。目前，永宁门（即南门）的新牌楼、吊桥主体已建成。预计今年10月1日完工，游人又有一个新的休闲去处。

    “曲江就是要借万众之力而推城改，借城改之机惠及万千百姓，引爆一场新型城市化革命的暴风骤雨。”这是曲江管委会在《曲江新略》中对其扩张之路的描述。曲江在后段先念时代一如既往的扩张所引发的暴风骤雨能迎来一片彩虹吗？所有人都在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