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培平“拆迁大佐”的分裂人生

    张凌云

    

    

    在2014年3月9日上午8时40分曝出被中纪委调查之前，云南省原副省长沈培平的名字更多的是和普洱茶联系在一起。在全国“两会”上，他也不忘推销普洱茶，给与会人员和记者们每人泡上一杯。

    普洱这个因改名被大家熟知的城市，随着沈培平的落马，一些“大事记”被大家重新梳理，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

    普洱是沈培平从政生涯中在位时间最长、暴露问题最多的地方。普洱式拆迁、“孟连事件”与“孟连经验”、理学博士学位与北师大资源学院兼职教授，这些被媒体高度关注的话题，均发生在沈培平任职普洱的8年间。

    “茶市长”的博士学位和教授头衔

    1981年，19岁的沈培平从保山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毕业。

    2007年7月，沈培平从北师大资源学院自然地理学专业在职研究生毕业，获理学博士学位。

    除了从文科生顺利跨学科获得理学博士学位让人震惊外，2007年12月，获得学位仅5个月的沈培平即被聘为北师大资源学院兼职教授。这种速度，以及这种工作学业两不误的状态，羡煞了为职称惶惶不可终日的学术研究者们。

    官方简历显示，沈培平生于1962年2月，云南施甸人。1989年，从出生地施甸县政府办公室干部起步，在云南任职长达25年。

    1998年起，沈培平赴保山地区腾冲县任县委书记，前后共5年。随后两年，沈培平任省政府副秘书长一职。2004年11月，开始担任思茅市副书记、代市长，后升任普洱市市委书记。2013年初，当选云南省政府副省长。

    资料显示，沈培平就读在职研究生的主攻方向是普洱茶产业，博士论文题为《云南省普洱茶产业发展研究》。应该说，这个茶博士与其主政普洱期间大力推广普洱茶关联紧密。

    有媒体报道，早在2003年，沈培平担任云南省政府副秘书长时，就开始关注普洱茶产业的发展和壮大，整合全省的茶叶企业，组织召开首届普洱茶国际研讨会，包括请一些领导和社会名流品普洱茶。

    2004年12月，沈培平任思茅市代市长时，开始全力打造普洱茶都。普洱茶产业曾被确定为四大富民产业之首。对普洱茶在市场的热卖，沈培平定义不是“炒作”而是“运作”，因为普洱茶有自身的价值。

    2007年2月，国务院批准思茅市更名为普洱市。可以说，此次改名成功，沈培平是直接推手和第一功臣。

    2009年，因在全国“两会”上推销生物普洱茶，沈培平被媒体称作“茶市长”。2010年，他接受《人民日报》海外版采访时说：“如果有天，人们提起茶叶就能想起普洱市，就像人们提起红酒就会想起法国的波尔多一样，那么，普洱这个城市就真正成为了一个世界级的精品城市。”

    记者了解到，沈培平卸任普洱市委书记后，仍是普洱茶产业技术创新战略联盟名誉理事长。今年1月16日至17日，他以此身份参与由此联盟主办，普洱茶研究院、云南农业大学承办的茶产业创新成果报告会。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媒体对沈培平博士学位质疑不断的时候，授予学位的北师大在3月13日通过官网发布简短声明，大意是沈培平符合同等学历报考博士生政策，自然地理学属文理交叉学科。沈培平的论文与其当时的工作实践有相关性。2007年通过答辩，获得博士学位符合国家相关规定。沈培平兼职教授期已过，不再是北师大资源学院兼职教授。

    不过这份声明“生命力”很短暂，网页很快被删除。

    人民网记者曾就此事采访沈培平博士论文导师之一刘学敏。刘学敏回应，沈培平是聘请的外专，并不是按学校的正常程序来走的。刘学敏与沈培平一起担任多个关于茶产业研究课题组的组长。

    此外，人民网调查还发现，沈培平曾任院长的、由普洱市政府与北师大资源学院合建的北京普洱茶研究院，其网页已从北师大学校系统中消失，现前途不明。

    沈培平还主编了《走进茶树王国》一书，被称为“我国第一部由地方政府主编的，关于茶树、茶树品种资源、古茶树资源的巨著”。除此之外，《中国普洱茶文化》、《普洱茶连环画》等也由其主编。这些书籍，目前市场都有销售。

    “沈矿长”书面检查后获晋升

    沈培平落马后，在其任内发生的孟连事件细节也被人重新挖出来。

    2008年7月19日，普洱市孟连傣族拉祜族佤族自治县发生一起警民暴力冲突事件。事件起因是当地公安机关在对勐马镇5名犯罪嫌疑人实施抓捕时，遭到500多名胶农手持工具围攻。冲突导致41名警察被打伤，9辆警车被砸坏，民警使用防暴枪自卫，15名胶农被打伤，2人被击中致死。有媒体调查称，事件背后真正原因是胶农与企业在经济利益上的长期纠纷。

    公开报道显示，在孟连事件中，政府部门本应化解纠纷，重视胶农诉求，但是却没有及时采取正确措施。2008年6月14日，普洱市公安局向省公安厅书面请示跨县调动400名警察到孟连，省政法委、公安厅明确否定了这一请求。然而，7月2日，普洱市委依然决定“打击孟连农村黑恶势力”，沈培平在市委决策时提出，“调动警力的事不要报省里了”。据分析，此举是造成事件升级的重要因素。

    “孟连”在傣语中意为“寻找到的一个好地方”。但因经济社会发展落后，新中国成立之初，被划为“少数民族直过区”，即从原始社会末期或奴隶社会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社会。橡胶产业是孟连县的支柱产业，据媒体当时的调查，当地计划经济时代起步的橡胶产业，橡胶公司、胶农和后方群众均有利益在其中。20多年来，橡胶公司最终改为私营企业。但胶农与橡胶企业之间利益关系错综复杂，矛盾纠纷由来已久，“7·19”事件是胶农利益诉求久未解决的总爆发。

    云南省纪委随后成立专案组，通过孟连事件深挖，系列腐败窝案曝光。共有33人涉案，涉及违纪违法资金近1亿元。2008年9月4日，中共云南省委责成普洱市委书记高旭升、市长沈培平作出书面检查。

    但是，孟连事件并没有影响沈培平的仕途。2009年底，沈培平升任普洱市委书记。

    “拆迁大佐”的普洱式拆迁

    2010年4月28日，普洱市旧城改造领导小组召开动员大会，宣布普洱市中心共500多亩土地在搬迁改造范围，其中大部分为行政事业单位办公场所，此外还涉及1812户居民。会议作出硬性规定，当年7月30日前要求所有住户完成签字，8月份土地挂牌出让。

    就是在这次会议上，沈培平说出“同意搬迁的大大地好，不同意搬迁的大大地坏”标志性语录，给其带来了“拆迁大佐”、“日本遗孤”的绰号。

    接着，普洱市政府连发两份拆迁通知，出台了一系列“逼人就范”的配套措施，以确保拆迁工作顺利完成。其中一份文件要求将签订拆迁协议的任务“包干”到住户所在单位。如果某级责任人所负责的范围内有人不签协议，那么这位责任人就会被通报，甚至免职。这项工作列为党员干部政绩考核的一项指标，实行一票否决制。

    让人不解的是，此次拆迁名义上是旧城改造，改善居住条件，但市中心城区不少设施落后的老街区，却不存此范围内，而拆迁范围的楼房有的只建成几年时间。

    2010年9月13日，央视《焦点访谈》以《“旧城改造”与“商业拆迁”》为题，报道了此次“普洱式拆迁”。时任城建部门的负责人承认，此次旧城改造的地块用途都属于商业开发。

    因补偿过少、居住地段变差，很多被拆迁市民表示不满。曾有相关负责人表态，一定会做好协商沟通工作。但2010年6月28日，仍有142户拆迁户向普洱市中院递交诉状，认为此次拆迁没有依照法律程序走。该上诉先后被普洱市中院、云南省高院驳回。

    《焦点访谈》节目中曾指出：与此次拆迁地块位置邻近、价位相当的地段，已经交易的土地出让价为每亩600多万元。按此计算，这500亩土地拍卖后，政府可从开发商那里获得30多亿元土地出让金。知情人士透露，此笔收入可缓解沈培平用于行政中心开发的20亿元资金缺口。

    令人感到讽的是，2011年10月20日，沈培平在《普洱日报》上发表题为《从“孟连事件”到“孟连经验”的巨变》长文，指出事件更深层次原因是当地党委政府负责人偏离了党的群众路线。普洱市已逐渐摸索出新时期做好群众工作的“五项制度”、“五项机制”和“五个到位”。这一“三五”工作法被总结为“孟连经验”。

    尽管沈培平因变身“拆迁大佐” 而饱受争议，但并未影响其升迁步伐。2013年1月，沈培平又顺利升任云南省副省长。

    “沈大炮”的“抓错的也要抓，判错的也要判”

    沈培平被查处后，普洱市汽车总站门前成了最热闹的地方。

    2014年3月13日，部分原思茅交通运输集团公司职工在位于振兴大道的普洱市金孔雀交通运输集团有限公司（原云南思茅交通运输集团公司）门前点燃了“V”字形的鞭炮，旁边挂着“贪腐分子沈培平被查处，罪有应得，大快人心”的横幅格外醒目。有市民说，其实3月9日当天就有人放鞭炮了。

    这场庆祝活动的组织者之一告诉媒体记者，2003年10月，原云南思茅交通运输集团公司实施企业产权制度改革，沈培平介入领导改制小组，但改制争端遗留的职工安置等问题没得到解决。

    依据当时文件规定：2221名在职职工，每满一年工龄补偿1500元：自谋职业的职工，每人发给一次性再就业启动金5000元。不过经济补偿金实行“钱走人走、钱在人在”的原则，也就意味着如果想拿到补偿金，人就得下岗，离开企业。

    有资料显示，最终约800名职工被以开除、内退、病退为理由除名。这批除名的职工，不仅拿不到工龄补偿金，连在原公司时拥有的股权也一并消失。2003年12月，职工开始集体举报维权，至2008年，经多方呼吁，政府多部门就改制一事与职工代表座谈，协商未果。

    2008年年底，因质疑改制非法和沈培平“暗中保护”既得利益者，有职工代表开始进京上访，但被北京一家保安公司截留，送返回普洱。

    有几名职工代表先后因此事被判刑。罪名是非法拘禁罪、非法游行罪。“举报人抓了，给他们判刑，抓错的也要抓，判错的也要判。”这样的话，同样出自沈培平。

    落马原因众说纷纭

    一位腾冲人士透露，沈培平在腾冲任职5年期间，曾与当地一位段姓矿业老板有染。他分析，沈培平随后的官场升迁，可能得到了该段姓老板的支持。除腾冲采矿业外，房地产、旅游、翡翠产业都有段老板的身影。2005年，此人还受沈培平邀请到普洱市发展，开办了昆钢矿业开发有限公司。因产品质量不合格，很快停业。普洱市一位经贸委退休干部说，段姓老板是沈培平到思茅市后引进的第一个矿业大老板。

    据说，该段姓老板2014年春节前已被调查，但该消息未得到其所在公司确认。

    沈培平被调查前最后一次公开露面，是今年3月2日至4日到联系点澜沧拉祜族自治县调研指导第二批党的群众路线教育实践活动。而此前2月13日，中央第五巡视组在昆明召开巡视云南省情况反馈会时，沈培平也参加了此次会议。会上，巡视组组长徐光春反馈了去年10月30日至12月28日在云南巡视的情况，指出云南省党风廉政建设形势严峻，反映领导干部问题较多。同时，徐光春还表示，巡视组收到反映一些领导干部的问题线索，已按有关规定转中央纪委、中央组织部有关部门处理。

    很多人视此为沈培平落马的前兆。

    沈培平是今年被调查的第四位省部级官员。3月12日，中央组织部有关负责人证实，沈培平涉嫌严重违纪，中央已决定免去其领导职务，正在按程序办理。

    云南省商务厅一退休干部接受采访时说，有人分析，沈培平被调查实为贪腐，其导火索应该源于其任普洱市长时主推的旧城改造强拆工程。